1
突然想起,之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乍看之下,那一天與平時相比並沒什麼區別。我還是照常和約爾一起出門工作,然後一起回了家。
在那之後,約爾說有人要請她去參加什麼撲克牌大賽,於是就出門去玩了。我不太習慣那種場合,又對打牌沒什麼興趣,就選擇了留下顧家。這在我們家也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不能讓你開心的話,硬是拉你去也確實沒什麼意義。」
約爾只說了這樣一句話,就沒再強求什麼。對此表示感謝後,我就把約爾送出了家門。雖然仔細一想這樣做的確相當不安全,但當時與教會之間的各種糾紛都略有平息,所以我們才有了如此行動的自由。
因為不知她什麼時候回來,我決定先獨自入睡。睡著睡著,約爾回到家中所發出的動靜讓我睜開了眼睛。身後傳來了約爾鑽進被窩的感覺,讓我毫無來由地冒出「明天真該洗澡了」的想法,然後才真真正正地告別了這一天。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大概有9999次,所以這次照理來說也不應該發生什麼意外。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祝你新年~天天快樂~♪』
「────!?」
音量大到不可思議的滑稽歌聲響徹了房間,令我一邊發出非人般的尖叫一邊從床上跳了起來。
如此熱情洋溢的聲音,已經超過了人能夠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所能接受的極限。
『祝你快樂~祝你快樂~你不快樂~我也讓你快樂~♪』
歡樂得一塌糊塗的吹奏樂,以及樂不可支的歌聲一股腦地湧入了耳朵。旋律聽起來支離破碎七扭八歪,雖然勉強能聽出是音樂,但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吵雜至極的噪音。
──大概是玩具吧,我想。
而且是劣質廉價的發聲玩具,比如電話玩具、救護車、雷射槍之類的。
往往作為某種東西的贈品出現,明明根本不想要,但因為是大人送的所以不得不裝作很喜歡的那種玩具。
我在陰暗的房間裡上下張望,然後很快找到了噪音的來源──是擺在桌面上的……沒錯,一隻布偶熊。嘴和眼睛都是一層透明的塑膠殼,內側的LED燈泡還隨著歌聲不停閃爍。
跟蕾尼婭用的那個一樣,外表看起來是布偶,裡面卻塞著電子設備。只不過相比之下這個要常見多了。
布偶的尺寸並不大,大概是可以用雙手捧起的大小。棕色的毛散發著一層光澤,看起來有種強烈的塑膠感。
這讓我想起世上好像真的存在這麼一種生物。雖然覺得活物應該不像經過了萌化設計的布偶這麼可愛,但實在無法斷言。
「饒了我吧。」
約爾又收了這種稀奇古怪的禮物嗎。
「約爾,約爾你快起來,這是什麼鬼東西?」
「咕嘎──……呼嚕嚕……咕哼嗚嘎──……」
來回搖了半天,約爾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她可能也累了吧,既然說是「大賽」,肯定有很多幽靈會去參加,所以一定會有很多事要忙吧,累成這樣也沒辦法。這麼一想,硬是叫她起來似乎也不太好。
還是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於是我一把抓起玩具熊,隔著表面的布料摸來摸去,尋找著理應存在的開關。結果何止開關,就連拆電池的地方都沒找到,所以始終沒能讓這隻熊閉嘴。
『玩得累了~肚子餓了~就來一瓶好喝的飲料吧~■■可樂~陪伴在您身邊~♪』
……這搞不好是某家公司的紀念品?
品牌的名稱聽不太清楚,但可能就是購買整箱飲料時附贈的小禮物吧。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祝你新年~天天快樂~♪』
看來這首歌是會自動循環撥放的。也就是說如果放任不管,就只能永遠聽著這首歌過日子了。
那樣我遲早會被逼到瘋掉。所以我立刻用家裡所有的布料把這傢伙包得緊緊的,然後丟進了浴缸。
躺回床上之後依然能隱隱約約地聽到散發著回音的歌聲,但跟約爾的打呼聲相比已經完全不值一提了。
2
「求求你了小夜子,我們還是把它從窗戶丟出去吧。」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祝你新年~天天快樂~♪』
「那不造成鄰里糾紛才怪呢。而且追根究柢,還不是因為你把這東西撿回家。」
『祝你快樂~祝你快樂~你不快樂~我也讓你快樂~♪』
「那是別人送我的啦!」
『玩得累了~肚子餓了~就來一瓶好喝的飲料吧~♪』
「怎麼得到的都無所謂了,再這麼下去大家都會變得精神失常。」
『■■可樂~陪伴在您身邊~♪』
「討厭!至少把品牌說清楚嘛!然後就能讓小夜子直接衝進這家公司鬧個人仰馬翻了!」
「就算把公司抄掉,這熊也不會閉嘴吧。」
「嗚嗚,好煩啊──」
早上起床之後,拜年熊(約爾賜名)依然沒有停止歌唱,所以終於有人陪我一起受罪了。
我們齊心協力地重新研究了一下該如何把它關掉,但還是沒有個結果。這種無力感加深了內心的焦躁,讓人越來越接近崩潰邊緣。
哪怕到了這個地步,我和約爾也都沒有說出「乾脆把它砸爛算了」這句話。
或許在我不願意這麼做的同時,約爾也懷有著同樣的想法吧。得知她與我保持著同樣的底線,讓我還是蠻開心的。
「看來只能使用最後手段了。」
「嗯,也只能這樣了!」
即使如此,也已經不存在繼續忍耐的餘地了。
3
「……所以就來找我了?」
「嗯,你看看該怎麼辦?」
「確實挺讓人心煩的。」
「就是啊!!!」
我們坐在維修店的櫃臺前,將拜年熊交給了阿妮亞。
拜年熊坐在櫃臺上,不知疲倦地持續散發著刺眼的光和惱人的歌聲。
涉及到電子設備,這裡有一位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的同伴,這對我們而言可謂不幸中的萬幸。
但與平時的私人來往不同,這次我們是以顧客的身份正式對她進行委託。
因為實在沒辦法忍到她正式下班,在這一點上我和約爾的意見完全達成了一致。更何況在我的內心深處,早就存在想要為阿妮亞的技術支付報酬的想法。
似乎還是頭一次以顧客的身份來到這裡。木製的地板和牆壁質感十足,燈也散發著溫暖的光線。櫃臺另一側的工作檯上擺滿了各種完全看不出用途的零件與器材。
店裡還有一塊被直接釘在牆上的看板,上面有一行手寫的大字:「如假包換的技術,童叟無欺的價格!」
整體來講,這裡比起「維修店」更像是「工房」。說不定原本確實是工房,但因為還是維修方面的委託比較多才變成了維修店。這樣的猜測其實由來已久,只是至今都沒能找到一問究竟的機會。
我們所在的一側擺放著塞滿雜誌的書架和自動販賣機,後者灑在地面上的白光顯得不太符合工房的格調,但也因此非常引人注目。
「怎麼說呢,按照你們的描述這肯定是壞了。但這東西看起來並不高級,我猜生產時根本沒留下能夠修理的空間,所以我恐怕是也派不上什麼實質上的用場。」
「意思是修不好嗎?」
我話才剛講完,約爾立刻就接了下去:
「這可是麻煩了呀!」
按照阿妮亞的說法,有些機器在製造時就特意為將來有可能發生的維修留下了一定空間,但也有些機器並非如此。兩者在能用的時候看起來沒什麼區別,可實際上並不一樣。
如果打一開始就是個廉價的劣質品,一旦損壞就無法再回復原樣,變成徹頭徹尾的垃圾。
就像這隻拜年熊,只會一刻不停地釋放歌聲,驚擾四鄰。
「還以為能把它改造成時鐘呢。」
我有些失望地嘀咕道,沒想到引起了阿妮亞的興趣。
「時鐘?」
「嗯、嗯,既然是突然響起來的,就說明裡面應該存在定時系統吧?有定時系統,不就表示它能計算時間嗎?」
「……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阿妮亞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呃……」
因為沒想到要說這麼多話,所以花了點時間才想出接下來該如何遣詞造句。
「在這座小鎮……時間的概念,不是幾乎相當於不存在嘛。既沒有時鐘,也沒有日曆。所以要是你能從中拆解出時鐘的部分,再仿照著做出真正的時鐘……說不定會蠻搶手的?」
「有道理。」
於是,櫃臺對面的阿妮亞閉上眼睛思考了起來。這樣的她看上去頗有專家風範。
如果我的一番話在她看來確實值得一試,那就太令人欣慰了。我的溝通能力似乎也跟過去相比略有進步,雖然僅限於比較親近的人面前,例如阿妮亞之類的。
「時間在這座小鎮根本沒發揮過應有的作用,與之相關的物品也都跟著報廢了。就像之前說的那樣,這東西直到不久之前應該都還是完好無損的。正因為完好無損,才會規規矩矩地等待著已經不存在的時間,始終無法響起。」
「哇哦!太專業了!」
阿妮亞思路清晰地講解道,使得約爾發出了歡呼聲。我原本也想跟著喊,但礙於顏面,就只是鼓鼓掌矇混了過去。
阿妮亞有些難為情地清了清嗓子,然後繼續說道:
「之後應該是壞了吧,包括認證時間的系統在內。所以才會放棄等待,然後唱起歌來。畢竟在這個鎮上,無序的亂象遠遠勝過可以指望的未來嘛。」
「所以假如沒壞的話,它就永遠不會唱起歌來囉?」
「沒錯。」
4
叮鈴鈴──
入口處的鈴聲打斷了我的遐想。
回頭一看,原來是個長相很斯文的中年女性走進了店內。她似乎被響徹修理鋪的歌聲搞得有點混亂,令我也感覺很過意不去。
沒錯,這裡並不屬於我們任何人,而是正經八百做生意的地方。
「不好意思,你們等我一下,應該不會太久……歡迎歡迎,是來取貨的吧?修好的東西都放在後面,馬上就拿過來給您。」
承受著壓在心頭的幾分尷尬,我們拿著唱個不停的拜年熊離開櫃臺,坐在了擺在牆邊的長椅上。大概客人有時也會多到難以只靠櫃臺來應付的程度吧,這排椅子和那台泛著白光的自動販賣機應該都是給排隊的人準備的。
靠,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台自動販賣機還有賣可樂。感覺自己已經再也喝不下這東西了。看來得找找別的話題,把這件事忘了才行。
「該怎麼辦呢?」
我向約爾問道。
「的確是挺可憐的。」
我想問的是該如何處理掉拜年熊,但約爾似乎是從不同的角度在看待此事。
「因為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所以一直都沒能盡到應盡的職責,結果直到壞了也沒能搞清楚時間,只能無止無休地工作下去。」
──它一定很難受吧。
說完,約爾把手伸向擺在我膝蓋的拜年熊,用手指在廉價的化纖絨毛上撫摸了一下。
「它是怎麼想的呢?會不會也明白自己已經壞掉了?雖然知道玩具並沒有感情啦,但還是能夠想像一下它的感受。」
看來拜年熊給約爾帶來了遠遠超乎我想像的影響。我將在膝蓋上不斷製造噪音的布偶遞給了約爾。在那之後,她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一動不動地牢牢盯著捧在手中的布偶。
我有些心神不寧──並非是被約爾的反應嚇到,而是因為完全無法理解這件事究竟是哪一點觸動了她的心弦。假如今後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以完全超乎想像的方式傷害到她,我會不會也像這樣根本察覺不到?
「久等啦。那……我該怎麼處理它?」
想著想著,阿妮亞也回到了我們身邊。從她身後再次傳出了一陣鈴聲,應該是剛才那位客人回去了吧。
5
回家路上,被約爾握在手中的拜年熊已經沒了動靜。
最終,我們選擇了請阿妮亞拿掉電池。
她先是手法巧妙地在布偶上拆開了幾根線,取出裡面的棉花和小小的電子零件,最後從零件裡拆出了一塊豆丁般大小的電池。
不僅如此,她還提出可以免費填充新的棉花並完成修補。當時雖然婉拒,但最終還是一併委託給她了。
最後的最後,她收取的金額比想像的要便宜得多,甚至遠不及我和約爾在外面吃一頓飯的費用。
「如假包換的技術,童叟無欺的價格!」還真不是吹噓出來的。
總而言之,這麼一來拜年熊終於永遠陷入沉默,變成了一隻普普通通的廉價布娃娃。
話是這麼說,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問題都得到了解決,所以我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同時思索著應該如何是好。
「拆掉它的電池真的對嗎?呃,雖然肯定不能算錯啦,但它終究沒能主動停止唱歌,不是嗎?要是能的話,它肯定早就停下了。」
離開修理鋪之後,約爾始終都是這個樣子。雖然是對是錯我也回答不了,但心中的疑問卻是再也藏不下去了。
「你到底怎麼了?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沒有啊,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怎麼說呢,就像是如果頭腦一直在思考某種普普通通的景色或者事物,不是會經常莫名其妙地有些消沉嗎?差不多是那種感覺啦。」
「…………」
這個回答對我而言並沒什麼說服力。畢竟如果是正常的約爾,最不可能做的事不就是在無關痛癢的事情上鑽牛角尖嗎?或許是因為一直把這視為約爾的優點,所以此時的我才會如此困惑不解吧。
1025個沒有生命的幽靈,日復一日地碌碌彷徨在夜幕下的小鎮──本以為約爾堪稱其中的楷模,沒想到她也會流露出這樣的一面。
不,對此我其實心知肚明。人格是具有多樣性的東西,展露在外的部分並不等同於一個人的全部。
但該怎麼說呢……在我的認知當中,不為人知的一面往往是伴隨著某種更嚴重的事件浮出水面,同時帶來極大的戲劇性與利害得失。
再怎麼說,也不該起源於這麼個不值一提的布偶娃娃。
為此陷入煩惱的約爾,看起來簡直像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對了,約爾。」
所以,我決定為她補充一些幽靈的成分。
「你想好新一年的抱負了嗎?」
「抱……負?」
眼看成功得到了約爾的回應,我點了點頭並解釋道:
「託拜年熊的福,我們昨天不是剛剛過了個新年嘛。」
約爾剛剛來到鎮上時,我們硬是給她安排了生日,硬是給她慶祝了一番,又硬是把她帶到茫茫雪地裡玩了一場大爆炸。
本應該花上更多時間去細心積累的部分都被我們視若無睹,變成了耍寶的藉口。當時的所作所為,真的十分符合幽靈這一身份。
當幽靈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無所顧慮地把時間和生命都拿來充當玩物。更何況在如此荒唐的小鎮上,除了玩樂之外還有什麼事更值得我們去用心經營?
「哈哈哈,沒錯,還真的是迎來了新年。畢竟都得到那麼多新年的祝福了嘛!」
「我其實還沒想好,正打算在到家之前定下來呢。」
「小夜子的新年抱負很明顯啦,不就是『少對約爾發脾氣』嗎?」
「誒──?那約爾就把『少做讓小夜子發脾氣的事』作為新年抱負好了。等下次過年的時候,再來回顧一下我們都做得如何。」
「嗯,等下次過年的時候。」
說罷,兩人都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一邊笑,約爾一邊把抓著拜年熊的胳膊甩個不停,令塑膠製的眼睛和嘴在路燈的映照下不停閃爍著光芒。
「對了對了,還得辦跨年派對才行!我聽說只要錢給得到位,帕特爾先生那邊是可以包場的哦!」
「誒──那肯定要花一大筆錢吧?」
「過年嘛,花再多錢也沒關係啦!錢花得越多經濟就越景氣,最後大家都會越來越富裕──這可是帕琪菲卡老師教我的哦!」
「真有那麼單純嗎?」
就這樣我們重拾幽靈本性,硬生生地把普通的一天過成了大年初一。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哦,小夜子!」
「彼此彼此,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所以在今天之後發生的事,在我心目中就都變成了「今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