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者遭遇閉架老翁

1

剛剛炸好的薯條被擺上了餐桌。泛著油香的熱氣在我的注視下不斷升騰。前一縷剛剛消散在空氣當中,下一縷就緊隨著飄到了眼前。

我和約爾今天早早地解決了工作,於是決定利用空餘的時間在外面吃一頓晚餐(雖然在這個鎮上每一頓飯都是晚餐),就一起來到了帕特爾先生的咖啡廳。

擺在我與約爾之間的薯條顯得纖細可口,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上面既沒撒鹽,也沒有附帶任何可以調味的蘸料,所以稱不上是一道完整的料理。話雖這麼說,特意把帕特爾先生叫來給我們撒鹽似乎也挺尷尬的。

「啊嗚!──哈呼哈呼、哈呼!!」

我還在為此思來想去,約爾卻已經把毫無味道的薯條塞進了嘴裡,明明被燙得要命卻還是吃得不亦樂乎。

這種時候如果提醒她「這薯條根本沒有味道」,她肯定會若無其事地回答「不是有土豆味嗎」,所以我決定還是不要在約爾頭上動土,老老實實地保持沉默算了。

「兩位實在抱歉!薯條上是不是忘了撒鹽?我也是剛剛想起好像少了一道工序……」

「啊,嗯,麻煩您了。」

於是,悄無聲息地來到桌邊的帕特爾先生倒過手中的調料瓶,讓星星點點的雪花撒到了薯條上。比剛炸好時少了一點溫度,但又多了些許鹽味,可以算正負相抵吧。

「真是多謝諒解啊。唉,最近實在太忙了,不免難以顧及細節上的周全。醫生啊,這也是所謂的『遮陽帽症候群』造成的影響嗎?」

帕特爾先生略顯擔憂地望向了約爾。遮陽帽症候群?聽得一頭霧水的我不禁也跟著望了過去。

「哈呼哈呼──誒,遮陽帽?……哦哦對對對就是那個遮陽帽!這種病已經有了經過科學證明的有效療法,只要方法得當保證能治好!」

「方法得當……那就放心啦!畢竟我找的是個懸壺濟世的神醫嘛!」

「嘿嘿~用藥還請謹遵醫囑!病這東西呀,能治好當然是最理想的,但治病的過程其實也是一個內省的好機會……可不要一味追求結果哦,穩紮穩打地面對每一個治療過程吧!」

「哦哦!醫生說的果然都是金玉良言!好,今天的咖啡儘管續杯吧,我請客!」

抓起一根薯條的我先是目送帕特爾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廚房,然後才小聲對約爾說:

「哇……佩服佩服,說得真是煞有其事。」

「嗯~……這個嘛,承蒙誇獎。但不瞞你說,我快掰不下去了。」

還以為不論怎麼誇獎約爾都能讓她感到開心,但看來這次屬於例外。只見她用雙手捂住額頭,擺出了一副打從心底裡覺得困擾的表情。

「為了講起話來盡量有模有樣,利用專業術語是最有用的手段。但我又對這個不熟,所以每一次都是當場胡編亂造的。時間久了,連自己都不太記得究竟都創造過哪些新詞彙了。」

「哦,就像剛才提到的『遮陽帽症候群』?」

「嗯。我能想出來的術語充其量就只有跑者的轉圈圈效果啦,還有釣竿效果之類的。」

「轉圈圈?」

「嗯,轉圈圈。我也不懂是什麼意思。」

「一直轉圈圈的話……確實挺棘手的。」

「因為會頭暈嘛。」

「轉暈了之後就可以拋竿了嗎?」

「合體技!是個好辦法!釣竿效果好像是說握著釣竿就會心跳加速來著,那再加上轉圈圈就意味著可以發揮出雙倍效果囉。」

「是啊,然後就能靠這招來橫掃強敵了。」

「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輸~」

我們就這樣一邊吃一邊聊著這種空洞又奇幻的話題,不知不覺間薯條已經被完全消滅,靠約爾的三寸不爛之舌蹭到的免費咖啡也被送上了餐桌。

帕特爾先生不知說了些什麼,我先是條件反射般回應了一聲,然後由於一時大意,腦子裡的幻想也緊跟著從嘴裡傾灑了出來:

「話說,圖書館──

「哦?」

──鎮上有圖書館嗎?」

話音剛落,就開始反省是不是還有更加妥當的說法。我的本意是想讓約爾去圖書館補充一下知識,結果嘴巴一張一合就把這個前因給省略掉了。換做旁人,肯定還以為我在說夢話呢。

不過仔細想想,至今為止都從沒聽說這個鎮上存在圖書館,所以到頭來也確實跟夢話沒什麼區別──

「想去圖書館嗎?去那種地方也沒什麼好玩的吧?」

「咦?真有圖書館嗎?」

「有是有……算了,眼見為憑嘛。只要從──呃……想說清楚還真不太容易。等我一下,畫個地圖給你吧。」

2

我們正一同漫步在夜幕下的小鎮。至於目的地,當然是那個至今為止對其存在一無所知的圖書館。

這一帶跟帕琪菲卡家所在的區域有幾分相似,屬於平靜祥和的住宅區。街道乾淨整潔,走起路來挺輕鬆的。路邊除了有一塊破布料之外,完全看不到塗鴉或者被人隨意丟棄的酒瓶之類東西。

「這地圖會讓人想吃東西啊。」

約爾甩了甩拿在手上的一張紙,對我這樣說道。

「因為上面沾了炸薯條的油,才會飄出香氣吧。」

根據帕特爾先生隨手畫在餐巾紙上的地圖,圖書館應該就在前面不遠處。

不過,比這更值得在意的是──

「你說,像這種被炸薯條的油滲透的餐巾紙……」

「嗯?」

「要是拿去蘸番茄醬,會不會吃起來還挺香的?」

「才不會呢,太噁心了吧。」

「哇~小夜子嫌人家噁心~」

比起這個,更值得關注的是──

「他畫的這個圖書館……怎麼像個塌了一半的危樓似的?」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在距離這條大道沒多遠的交叉點前方有一個畫圈的位置,應該就是代表我們要找的圖書館了。旁邊還畫著個學校模樣的圖案,但側面像是被飛彈砸過般開了個大洞。

「是不是代表那地方又破又爛?」

「但願藏書不要像建築物一樣破破爛爛。」

「是呀,我可不想把破爛帶回家。」

「你說誰是破爛!?」

哇啊啊啊啊──

隨著一陣丟人現眼的慘叫,我當場癱軟在了大馬路上。

是他,又是他。被嚇到的那瞬間,真應該馬上就把他朝著牆壁扔過去。

從半路上殺出來的,正是那個時不時地突然出現,總是會說出一些恐怖發言的老頭。

他身上散發的那種特徵鮮明的臭氣勾起了盤踞在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令我眼前天旋地轉。

說實話,如果僅僅是他這個人的存在本身,並不至於令我破防到如此地步。

但是,蹊蹺之處就在於──

這個老頭來得實在太突然了,就像變魔術一樣憑空出現在讓人始料未及的地方。這樣一來,也就不能怪我竟會被他嚇得挺不起腰了。

「沒、沒人說你啦!」

「真以為只有自己才是好東西嗎!不管是什麼人,都不存在被稱作破爛的道理!俺對這樣的惡行絕不姑息!這叫道德懂嗎!」

「真是雞同鴨講。我們快跑,約爾!」

「遵命!」

像這樣大聲一喊,整個人就稍稍振作了起來。我拉起約爾的手,像是逃命一樣跑了起來。

圖書館的位置已經記在心裡,所以只要跑到裡面去躲著就好──

我一邊奔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老頭似乎沒打算追上來,而是正拚命地想要抬起腳邊的一個大袋子。

看來比起糾纏我們,他更看重自己的行李。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一道靈光突然閃過了我的腦袋,令我想通了老頭在我面前憑空出現的理由。

剛才被我當成一塊破布的東西其實正是抱著袋子倒在路邊的老頭,只是出於某種原因剛好清醒了過來。

之所以看起來像是突然出現,就是因為如此單純的理由。

這也太有誤導性了吧,真會給人找麻煩。但在為之憤怒的同時,一想到他為了搬東西甚至不得不倒在路旁,卻也不免產生些許近似憐憫的感情。於是我一邊為不知該保留這兩種情緒當中的哪一種而懊惱,一邊拉著約爾的手繼續向前跑。

幸運的是,這種煩惱在抵達圖書館的那一刻就被我忘到了九霄雲外。若問為什麼的話──

3

「帕特爾先生的畫工還不錯嘛。」

「嗯……像他那種靠自己就能開起一家店的人,好像大多數都有一雙什麼都能做的巧手。」

事實證明了地圖的準確性。那個破敗的學校雖然被施加了藝術性的簡化,但卻十分忠實地表現出了實際上的原貌。

這裡確實是圖書館。都不用尋找銘牌之類東西,透過坍塌的牆壁就可以看到一排排的書架。

建築物的風格古樸而篤實,似乎與教會有幾分相似,但卻完全是一副斷壁殘垣的慘狀。

屋頂和牆壁都是破破爛爛,甚至到了無法區分室內外的程度。鎮上的建築雖然大多數年久失修,但也沒誇張到這個地步,簡直可以說是破敗出一定風範了。

我想起了之前跟帕琪菲卡、阿妮亞一起去過的車站。那是個永遠不會再發揮出原本用途的地方,形同於舊文化殘留下來的笨重屍骸。

這座圖書館也是一樣。就算想要判斷毀壞的建築物是因為火災、爆炸還是人為,相關物證也已經隨著這具屍體一起腐朽殆盡,無法供人進行推測與遐想。

隨著一陣凜冽的寒風,頹朽的正門發出了凝重的摩擦聲。門理所當然般沒有上鎖,根本起不到在營業時間外阻擋來客的作用。當然了,這地方也怎麼看都不像是存在所謂的營業時間。

「那就恕我們不請自來囉~」

「啊,約爾。」

還來不及反應,約爾就左蹦右跳地躲開遍地的殘磚亂瓦,鑽進了晦暗的圖書館。

我也趕緊追了上去。

當然,要加上「不情不願」這一修飾語。

「哇哦,是挑高大廳!如果咱們家也有就好了~」

正如約爾所說,玄關採用了挑高式的設計,恰好令室外的自然光透過天花板的窟窿勉強照亮了周圍的空間。

「你想要挑高式的房間?」

「有挑高肯定比沒挑高要好呀,不是嗎?」

「可能是吧。不過話說回來,這裡好像原本也是個相當壯觀的地方。」

聊著聊著,兩人來到了貌似接待處的櫃臺前。應該這就是辦理租借手續的地方。

櫃臺後面的牆破了一個大洞,露出了高達三層的挑高式閱覽大廳。

知識與故事對文明世界來說堪稱血液。所以,這座曾經日復一日地借出大量書籍的圖書館可以算是這座小鎮的輸血裝置了。

在這層木板上,究竟曾有多少書籍去而復返?

如今,櫃臺上已經積了一層由灰塵與雪水混合而成的泥汙。稍作遲疑之後,我將手指伸了過去。

這裡的接待員是個怎樣的人?會不會厲聲呵斥沒有遵守還書期限的租借者?要是有人擅自用透明膠修補受損的書頁,他又會作何反應?

即使是在幽靈鎮,這樣的光景肯定也與我的家鄉沒什麼區別吧。哪怕語言和地域不同,有些事情也總是會存在共通之處。

手指劃過的部分浮現出了些許木頭的紋路,但乾癟癟的汙漬實在太厚,距離真正的桌面還存在一段距離,而且是相當相當相當相當遠的一段距離──

「哎喲喲!」

隨著大致處於「嘭」與「咚」之間的一聲鈍響,櫃臺猛地顫動了一下。原來是約爾不知什麼時候繞到對面並鑽進了櫃臺下方,然後不小心撞到了頭。

「沒事吧?聽聲音好像還挺痛的。」

「嘿嘿,沒事沒事。我找到好東西囉!來,也有小夜子的份!」

約爾一邊說一邊爬出櫃臺,遞出了一個長方形的銀色胸針,上面寫著「限期契約臨時職員」幾個字。不僅尺寸蠻大,而且用的是舊式的迴紋針。正因如此,看起來依然可以隨時別在任意的布料上。

「看來這裡也招臨時員工哦。等我的心理諮詢攤干不下去了就來這應聘吧!一定特別清閒!」

「清閒是清閒,但真的有人會發給我們薪水嗎……」

「到時候就請帕琪菲卡幫忙規劃一下事業計畫吧!鏘鏘~好看嗎?」

約爾把胸針別在了自己的衣服上,然後這樣問道。話雖如此,胸針畢竟只是胸針,還沒到能左右服裝美觀度的程度。

「呃……確實一眼就能看出是個打工仔。」

「嗯!那小夜子也趕快加入打工戰士的行列吧~」

說著約爾就從櫃臺對面探出了身子,似乎是想把胸針別在我身上。

我順勢一躲,約爾就從櫃臺上摔回了地面,然後不知為何笑得前仰後合,結果理所當然般狂吸了幾口漫天飛舞的塵埃,於是立刻又因呼吸困難而開始一邊拚命乾嘔一邊滿地打滾。這樣的她令我也有些忍俊不禁,只好為了不像她一樣吸得滿嘴灰而發出了有些滑稽的陣陣嗤笑。對此,喘得根本站不起身的約爾也只能趴在地上用拳頭在我的小腿上捶來捶去──

開心倒是蠻開心的,但只論行為的話無異於擅闖廢墟然後無所顧忌地玩鬧的小學生。

就在我一邊擺弄著終究還是被掛在胸前的銀色胸針,一邊這樣思索的時候──

「是什麼人!!!竟敢在這胡鬧!!!!」

轉瞬之間,原本充滿暖意的胸膛就隨著湧入室內的雪花被凍成了冰窖。

轉身一看,在剛剛通過的入口處赫然出現了一個看著像乾癟的枯木,卻又有些眼熟(雖然一點也不想對他眼熟)的身影。

那個老頭……竟然跟了過來?

「別再糾纏我們了!」

我決定擺出強硬的態度。帶著約爾在危樓般的圖書館裡到處逃竄實在太麻煩,說不定反而會遭遇到始料未及的危險。

與之相比,當場把對方喝退或者正面突圍要簡單且安全得多。

趁還來得及,我在約爾的耳邊說了一句「我叫你跑,你就趕快跑」。

在此期間,老頭始終背對著圖書館正門,扯著剛才那個袋子,逐漸縮短著與我們之間的距離。

那個袋子對他而言似乎相當沉重。只見他身體前傾,視線幾乎與地板呈直角,向前邁出的步伐緩慢到了令人心生惻隱的程度。

自己的呼吸、布袋與地面之間的摩擦聲、老頭發出的含糊低語──除此之外,世間似乎再無任何聲音。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舞廳啊舞廳但跳的都是安靜的舞蹈之王又開始重複一樣的話難道不覺得那麼難吃的報紙很可悲嗎?到現在才想起用液氮?明天絕對不來了!多麼愚蠢的行徑!真是一群蠢貨!」

他說的都是胡謅,是毫無意義的字串──我如此安撫著自己。

沒必要受到觸動,沒必要感到恐懼,當然更沒必要為此傷心──

嗯,撐住了。

然後,我牢牢盯住了終於接近到可以溝通的範圍之內的老頭。

老頭也鬆開手中的袋子,與我四目相對,然後微微地揚起了嘴角。他是在高興嗎?為什麼?不,考慮這種事情純屬多餘。

只見他的嘴角越揚越高,最後終於露出了極度萎縮的牙齦──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小夜子,這個老大爺壞掉了。」

「你你你你──

「是啊,明明我還什麼都沒幹呢。」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啊,但阿妮亞曾經告訴我,把東西弄壞的人都會這麼說──

「你你你你──你們兩個!是來打工的新人對吧!真是太好了!這兒就只剩下俺這一把老骨頭,正苦惱著呢!」

「誒?打工……是指打臨時工的打工……?」

「沒錯,最近好像也被稱作實習生嗎?都沒關係啦,圖書館終於來了能把手臂舉過肩膀的職員,這才是關鍵!怎麼樣?能舉得起來吧?」

「啊,可以,挺輕鬆的。」

「嗯嗯,好樣的!年輕的活力在俺眼裡比什麼坦克車要可貴多了。」

老頭的狀態十分異常。若要問異常之處,那就是現在的他表現得過於正常。說出的話不僅思路清晰,甚至還帶有些許年長者特有的居高臨下,絲毫不會給人帶來反感。因此,就連我的語氣都莫名其妙地變得敬重了起來。

甚至那雙原本渾濁灰暗得幾乎無法辨別瞳孔的眼睛都綻放出了理性的光輝,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前所未有地與他達成了對話。

正在困惑不解,約爾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後背。

「可以聊一下嗎,小夜子?」

我轉過頭對此表示同意,於是約爾指了指自己胸前──是那個寫著「限期契約臨時職員」的胸針。

我皺了皺眉,向她投去了疑問的眼神。

──你覺得是這麼回事?

──我覺得是這麼回事?

──難道真的存在這麼回事?

──世上本來就存在這麼回事嘛,小夜子。

「也就是說,在他……呃,還正常的時候,做的是圖書館職員,或者管理員之類的工作,現在剛好恢復了這方面的記憶……?」

「要麼就是對這份工作懷有憧憬,但一直都考不到資格,所以就只能像這樣假扮一下過過癮囉。」

「嗚哇,那可太嚇人了。」

可就算是這樣,也比把氣氛弄得劍拔弩張要好太多了。

雖然對老頭的變化有些好奇,但我們的心理諮詢攤還開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換地方打工,更何況原本只是來借書的而已。一想起這個差點迷失的目標,趕緊把正事辦完打道回府的念頭就重新變得強烈了起來。

「您的意思我懂了,但今天其實是來借書的,打工可能要等明天再──

「那恐怕是不行了。最近因為不守規矩的借閱者太多,圖書館只能暫時停止外借。上頭還說如果只是想知道書裡的內容,那只要從電子資料庫裡調取就行了。像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應該很會用網路吧?」

聽到那兩個字,我才想起世上確實存在過網路這麼個東西。

龐大到足以從實際意義上囊括整個世界,而且每天都在不斷擴張的資訊網路。

雖然這個與世隔絕的小鎮很明顯沒網路可用,但經他這麼一提,我才隱約想起過去好像確實可以在網上看書來著。

「哦……那個,其實不太會用。」

因為實在無法解釋清楚,所以我選擇了隨口搪塞過去。

根據談話的內容,可以看出他對目前所處的時代存在一定的認知偏差。他可能是覺得屬於自己的那個時代還「活著」吧。

「哦~是嘛是嘛!其實俺也對因特網這個玩意沒什麼好感。既然如此,那其實也有個好消息。其實……咱們這些職員是不受限制的,一次最多可以借五本書呢。外部的規矩總是會與時代一同發生頻繁的變化,但內部的變化則往往需要一定的時間。兩者之間存在時差,所以在俺看來,關鍵就在於能否利用這個時差做出一番事業……糟糕,剛剛聊到哪兒了來著?」

原來如此,上了年紀的人講出的話果然很有內涵和說服力。

慢著慢著,現在不是受到感化的時候──就在我如此警醒自己的同時,約爾倒是在旁邊大聲吼了起來。

「好耶!那就在這打工吧!」

從邏輯上來講似乎沒錯,但如此輕易地攬下這件事真的好嗎?

我壓低聲音對約爾展開了勸說。

「約爾,你真的確定嗎?怎麼總覺得我們好像惹上了某種大麻煩?」

「沒事沒事,難得出一趟遠門嘛。而且要是太累人的話,落跑不就行了嘛!」

「嗚哇……真是缺德。」

「哇~小夜子嫌人家缺德~」

「兩位小姑娘,商量好了嗎?」

老頭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連腰板都挺直了一點,衣著也因此看上去不像往常那麼邋遢了。

現在的他,真的完全就只是個偶爾在打工時會遇到的那種有點性情古怪的老員工。

他今後會一直保持這個狀態嗎?如果是,那可就太幸運了,甚至可以說蠻讓人高興的。

如果可能,真的希望他不要再變回原來的樣子。

就這麼配合他演下去,會不會可以趁機解開一部分圍繞在他身上的謎團?

一連串問號徹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明知這些並不是必須解決的問題,卻還是不免越陷越深。

「上任第一天,就請你們負責整理書架吧。準備好了嗎?」

「Yes!老人家!」

「Y、Yes……」

記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經在網上看過電視連續劇。

當時應該是一部戀愛片,有個失憶的男主角。明明演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總是會巧妙地在結尾處設下一些懸念,讓人情不自禁地看了一集又一集,不知不覺地就追到了大結局。

其中根本沒多少自我意識介入的餘地,就和陷進沼澤沒多大區別。

哪怕如今回頭反省,也還是覺得從開始看的那一刻起就徹底中了製片方的圈套。

如今在我眼前展開的,正是這樣的一場連續劇。

帶著這種含糊不清的想法,我就此投入到了突如其來的工作當中。

4

經過一系列的陰錯陽差,我們在破敗的圖書館做起了臨時工。

這裡看起來是位於二樓的閱覽室,一部分牆和天花板已經坍塌得所剩無幾。由於館內根本沒通電,能夠依賴的光源就只有一盞目前成為上司的老頭交給我們的老式煤油燈──所謂的老式,真的就是指需要用明火去點燃的那種。

雪花毫無阻隔地飄進館內,在崩頹的牆壁上灑下了一層淡淡的影子。數不清的淡影之間,還有一個鮮明的影子正在不停地忽上忽下。

那個影子就是我。

「下一個。」

「嘿。」

「下一個。」

「嘿。」

這種感覺……對了,跟搗麻糬有幾分相似。

先是從約爾手中接過以「下一個」為口令遞出的書,然後「嘿」地一聲高高跳起,把書塞進距離地面足有三米高的書架最上層,並在著地的同時接過約爾遞出的下一本書,再重新跳起來將其塞進書架──以一定節奏如此循環往復。

我們接受的任務是把書擺進圖書館二樓的書架。當初聽說要整理書架,還擔心自己不知該怎麼給書進行分類,結果發現著實是多慮了。因為所有書本都已經按照正確順序被排放在書車上,而書車也全都被推到了正確的書架面前(這些工序應該是那個老頭任勞任怨地獨自完成的吧),我們需要做的就只是按照原樣把這些書一本接一本從上往下塞進書架裡而已。原本應該還需要專用的取書梯,但因為我扮演著忍者這一角色,就省略掉了用那東西爬上爬下的複雜過程。

也不知為什麼,兩個人在工作當中都格外沉默。或許我和約爾都還是很樂意以放空大腦的狀態沉浸在某件事情當中的吧。最近確實發生了太多事,獨處的時候總是不停地胡思亂想,兩個人在一起則是沒過多久就開始聊一些撲朔迷離的話題,所以還真是難得可以像現在這樣安靜下來。

業務就這樣在寡言少語當中有條不紊地持續著,我也在不知多少次起跳之後徹底掌握了竅門,可以完美地把握每一次跳躍能夠抵達的最高點,讓還空著的那一層恰好出現在眼前,然後把書脊似乎被加固過──封面上還畫著貌似人體結構圖的東西──而且有點髒兮兮的書擺進了書架。

想必這個書架也曾被擺得滿滿當當吧。可現在卻是空空如也,只能像這樣重新擺放。但對書來說這並不是它原本所在的位置,所以一旦被忘掉,就都會從書架上消失──回到位於小鎮邊緣的那座垃圾場。

也就是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但是,發生在這座小鎮的事情又有哪一件不是徒勞呢?

唉,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了,真是死性不改。就在我開始考慮要不要接受約爾的心理諮詢時,她卻突然發出了「哇喔!」的一聲怪叫,令我頓時清醒了過來。

「找到了哦,小夜子。」

我在慣性的驅使下一把抓過約爾手中的書並高高跳起,在半空中低頭一看,發現封面上用古雅的字體寫著「心理學術語詞典」幾個字。

「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還好沒做白工。」

「好耶,那就趕快開溜吧。」

「說出這種話,真虧你良心一點都不會痛啊。」

「誒~不行嗎~?」

當我剛才沒說吧,看來約爾其實早就厭煩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擔心我做到厭煩了,就幫忙找個跑路的藉口……不,這絕對是我想多了。

火苗發出的燈光將兩道搖擺不定的影子灑在了牆上。那個為不知該如何接話而慌張失措的輪廓簡直就是個放大版的自己,看上去相當滑稽可笑,令我不禁移開了視線。

「那個,其實,我也想要一本有關格鬥術的書。」

「但你已經很能打了啊。」

「我還想更上一層樓。」

「哇~不愧是專業人士!」

我們就這樣達成了一致,然後重新回到了工作當中。

就在這時,一陣扭曲而銳利的嘯叫聲令整座圖書館顫抖了一下,緊接著館內響起了老頭的聲音:

『兩位小姑娘,休息時間到囉。』

所謂的顫抖絕非比喻,畢竟頭頂都被震得撒下了碎石渣,所以也只能實話實說了。再加上廣播的音量大得離譜,信號也根本就不穩定,簡直像是在特意提醒我們這座圖書館只是遭到毀滅之後剩下的殘骸。

『到地下的職員活動區集合吧!俺來告訴你們該怎麼走──

5

我們回到辦理出借手續的櫃臺前,從右側走下樓梯並經過一扇寫著「員工專用」的門,繼續向下走了半層樓的距離,終於抵達了有些陰冷的員工休息室。

室內擺著一張膠合板製成的會議桌,老頭已經坐在了旁邊,一看到我們就露出了微笑。

「你們對這份工作還不熟悉,一定累壞了吧,過來喝杯茶吧。」

房間的一側是成套的整體廚房,小巧但一應俱全。另一側的角落裡還有一張小號的沙發,一台不算大的電視機,令整個房間充滿了生活感。

「這是類似值班室的地方嗎?」

「嗯,差不多吧。按照規定負責人可以在此居住,所以俺就在這兒安家了。能省下房租可是不容小覷的福利哦。」

老頭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然後指了指身後兩扇門的其中一扇,說那兒原本是會議室,自己親手造了一張床把那裡改造成了臥室,當時著實費了好大的力氣之類的,說得眉飛色舞。

(……小夜子,小夜子。)

(嗯?)

(另一扇門是做什麼的呢?)

(那麼好奇的話,直接問不就行了。)

(誒~再聊下去就沒時間休息了啦。)

雖然途中也有跟約爾交頭接耳,但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還是集中在了老頭傳授的裝修經驗上。

「哎呀不好,俺這孤寡老人的話肯定又臭又長吧?」

「啊,沒有,呃……很有意義。」

雖然覺得如果真這麼認為的話還會在那邊跟人講悄悄話嗎,但他講話時確實看起來格外開心,似乎十分看重這份工作、這個地方與自己之間的聯繫。所以先不說內容是否有趣,至少聽起來還是蠻舒服的。

「陪人聊不感興趣的事一定也很累人吧?來,喝點花草茶放鬆一下。」

說罷,老頭將熱騰騰的茶杯端上了會議桌。

但杯裡的液體不管怎麼看都是一灘棕褐色的渾濁物,還飄散著泥土與朽木的氣味,哪裡是茶該有的樣子?

看來這老頭的精神狀態仍舊堪憂。儘管本來就不抱希望,但現實還是令我有些傷感。

即使對外表現得很正常,內裡的深層部分肯定也已經被腐蝕得無藥可救了吧。

就像舊時代那些結構單純的家電一樣,對著外殼拍兩下或許能讓它們短暫地恢復正常,但不久之後還是會壞掉。

「好耶~我不客氣囉!」

「啊,奉勸你還是不要──

可惜我的勸阻為時已晚。不知是出於勇氣還是魯莽,約爾舉起茶杯就往嘴裡倒了一口──而且還是相當大的一口。

「呃嗯嗚嗚────!」

然後發出了潰不成聲的慘叫。

但她也沒有立刻吐出嘴裡的神秘液體,而是踢翻屁股下面的摺疊椅就衝向了通往上一層的樓梯,大概是想到外面再吐吧。

「哈哈哈,看來咖啡的味道對年輕人來說還有點早啊。」

「咖啡?……嗯,或許是吧,我其實也還沒喝慣。」

「是嗎,那下次就準備幾樣年輕人愛喝的東西吧……但不包括酒哦?在俺的觀念裡,只有星期五晚上才是允許開喝的日子。」

「啊哈哈,言之有理。」

星期五晚上……嗎。

我尷尬地陪著笑了幾聲,心裡則是焦切地盼望著約爾的歸來。場面隨時有可能陷入沉默,而這令人格外恐懼。雖說這一點在每一個不算熟的人面前都是一樣,但因為擔心老頭有可能會變回「平時的樣子」,所以這種恐懼也就加深了一層。

「對了,請問──

「嗯,怎麼了?」

我隨口問道,但一時想不出下文。最近總是這樣不經大腦地沒話找話,真是不長記性啊。沒有辦法,我只好開始左顧右盼,試圖尋找可以成為話題的素材。

然後,在發現目標的同時,就條件反射一般發起了提問。

「這邊的門通往寢室的話,另一扇門呢?是書房嗎?」

「這兒只有一扇門。」

「誒?但──

「只有一扇門!」

這次踢翻椅子跳起來的換成了對面的老頭。這一刻,沉積在地下的渾濁空氣彷彿吞沒了整個房間。只見老頭喘得越來越厲害,向我投來了銳利的目光。

在他的瞳孔深處,可以隱約看到錯愕、憤怒……以及恐懼。

「只有一扇!第二扇門根本不存在!你是怎麼發現的!?」

感覺像是被重重的一拳直接搗進內臟,我一時難以做出反應。唉,這下算是踩到地雷了。

「你難不成是間諜?是打算繼續折磨俺嗎?」

「不是不是,確實只有一扇門,是我看錯了。」

「對!確實錯了!到底要對錯誤揪著不放到什麼時候!?」

「聽我說!你不是希望有人幫忙幹活嗎!?」

他的世界脆弱不堪,只需別在衣服上的一枚胸針就能夠將其徹底改變,所以不得不謹慎對待。

我明明很清楚這一點,為什麼還是沒能考慮得更周到?

不,在這種人面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不管怎麼思考都肯定是得不到明確答案的。話雖如此,還是難免為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惱。

「快看這枚胸針,想一想我究竟是誰!」

「那是……那是……」

「你吩咐我們去整理書架,現在是休息的時間,但也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對不對?」

「時間終會過去,沉睡,夜幕降臨,再開始下一輪……沒錯……」

老頭開始小聲嘀咕,像是在念叨具有一定韻律感的古詩一樣,內容莫名其妙。但是無所謂,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讓他冷靜下來。

「下一輪工時,對吧?」

「嗯,對,沒錯,俺也……對,得過去幹活了,今天還要──

老頭的精神依然搖擺不定──在我不得而知的兩種狀態之間。

但不要緊,只要明白其確實存在就足夠了。

我擺出了盡可能坦然而堅定的態度,將別在衣服上的胸針遞到了老頭的面前。

在昏黃的螢光燈下,胸針折射出了一道黯淡的銀光。如今的我,就只能指望這道光能夠發揮出些許魔力。

工作、勞動、社會角色、自我與社會的相對關係──這枚小小的胸針無疑存在著這種象徵性的價值。

「我是這裡的臨時工,你是我的上司,對不對?那就一起回去工作,好嗎?」

「嗯、嗯嗯。」

「那我回去工作囉?」

「嗯、嗯,確實沒錯,但……唔……那就請你回到崗位上去吧,然後俺、也要去做自己的事──

老頭的呼吸正趨向安穩,看起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具有威脅性。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向後退去,把老頭獨自留在了值班室。

──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事已至此,只能把這場臨時工的戲碼演下去了。

6

仰賴煤油燈的微弱光芒,我又一次開始重複跳躍與著地的動作,把書本逐一擺回書架。

這種感覺──對了,好像跟灌籃有幾分相似。

雖然很想盡快離開這座圖書館,但不知跑到哪裡去的約爾應該也快回來了吧。

話雖如此,也真是有夠慢的。就算是去找其他能喝的東西漱口了,也不用花這麼長時間吧?

啊,會不會那個不知是茶還是咖啡的東西其實對身體極其有害,現在已經把約爾給撂倒了?

那可就糟了啊。這種時候要是有網路該多好,互相聯繫起來也方便多了。

如果我剛一回家約爾就屁顛屁顛地回到圖書館,兩個人恰好擦肩而過,那可就太好笑了。

唉,好煩啊。

或許是被剛才那件事大幅消耗了判斷能力,令我始終無法做出決定,只好拖泥帶水地重複著單調又乏味的工作。

從書車上拿起一本書,起跳。

抵達最高點,把書擺在書架的最上層。

──明知這本書不久之後就會回到垃圾站──

著陸。

又從書車上拿起一本書──咦,這本好像講的是空手道?──分心的同時,慣性卻令身體擅自完成了起跳……結果釀成了悲劇。

「嗚哇。」

由於起跳的角度發生了些許偏差,我的身體在半空中狠狠撞上了木頭書架。

這一次,內臟受到的傷害就真是來自物理層面的了。我仰面朝天地摔回了地面,顯得狼狽不堪。

好在沒被任何人看見,不然可就太丟臉了──我無謂地如此自言自語,然後起身望向了書架──

「哇咧。」

大事不好。

因為被我剛才那一下撞得太狠,眼前的書架正在朝另一邊慢慢傾斜。

按理來說,圖書館的書架都會牢牢地被固定在地面,無論怎樣都不會倒塌。但在這座圖書館,恐怕就不存在任何周全之處了。

所以十分不幸地,用於固定的零件因我的撞擊而鬆脫,導致書架眼看就要發生倒塌。

「等等,不行不行不行。」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速度,全身上下的每一種感官都變得極為敏銳。可不知為何,只有行動力依然幾近於零。

如果書架是倒向我這邊,那麼明知徒勞也還是可以負隅頑抗一陣子的。但既然書架是被我撞倒的,那麼向對面傾斜明顯更加符合邏輯,這也就代表我對此完全無計可施。

身體之所以不肯動彈,是因為知道動起來也沒有意義。

──唉,這下要被炒魷魚了。

咚。

伴隨著一聲鈍響,書架停止了傾斜。看來是在完全倒地之前被相鄰的書架給攔住了。

天助我也!只要趁此機會到另一邊去,說不定還有辦法把它推回原位。

我趴在地上稍稍鬆了一口氣,然後──

世界突然失去了重力。

不用問也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之所以產生這種錯覺,是因為托舉著我的整塊地板都在隨著陣陣轟鳴而崩塌。

7

就好像拚命地堅持屏住呼吸,直到極限的時刻來臨,才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又好像被惡夢折磨了整整一夜,最後終於睜開眼睛。

伴隨著類似的感覺,我恢復了神志。

此時的我正躺在樓層坍塌後的殘骸之間。

周圍有一股難聞但熟悉的氣味,大概是有機物與無機物正在一起燃燒。為什麼會在這種環境下醒過來?對了,一定是煤油燈的火苗點燃了周圍的書。

見鬼,果然不該用這種被時代淘汰的遺物。

周身的痛楚令我越來越感到煩躁,於是試圖以這股怒意為動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嗯,成功了。

離我不遠處的書架正在熊熊燃燒。雖然想要滅火已經明顯來不及,但逃命的時間還是相當充裕的。

這時身上也沒有之前那麼痛了,看來遭受的衝擊並沒想像的那麼強烈,暈厥也有可能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間而已。看吧,果然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如此鼓勵自己,並開始準備面對接下來的麻煩。如此熱愛這份工作的人,肯定不會讓我等很久吧。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了什麼!」

果然,那個老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了我的面前。

只見他似乎喘得岔了一口氣,重重地咳了幾聲就不小心把手裡的東西掉在了地上。仔細一看,是之前見過的那個髒兮兮的袋子。

應該是又不知去哪兒撿書回來了吧。

「這都要怪我。不小心撞倒了書架,結果把地板給壓塌了。趕快一起避難吧,能叫消防車就更好──

「是你把書給燒了吧!混賬,那可是俺的──

「我不是故意的!總之還是先跑再說吧!」

「終於被俺當場逮住了!這次還想逃!?別做夢了!多行不義必自斃!被你燒掉的書裡也是這麼寫的!」

「怎麼又來了!」

的確,禍都是我一個人闖下的。

我既不得不為此道歉,也很願意接受任何追究。但眼前的老頭明顯正將超越事實的幻象投影到我身上,並因此受到了更重的傷害,燃起了更旺盛的怒火。

伸手一摸胸前──果然,胸針不見了。究竟只是不小心脫落而已,還是失去意識時把它給忘掉了?

不管怎樣,這都意味著美好的魔法失去了效力。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我的臨時上司,而是重新變回了精神失常的糟老頭。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樣的復原現象倒也蠻符合幽靈鎮的格調。

「俺、俺俺俺俺俺俺懂了、你、你你你你你你是想對俺、進進進進行打擊報復吧!」

「小夜子!」

約爾的聲音突然響起,令我猛地轉過了頭。

只見她正站在逐漸被火焰染紅的走廊對面,身後是──對了,通往地下值班室的那扇門。

「小夜子,這是怎麼搞的?」

「我不小心撞倒了一個書架。」

「撞倒書架就把圖書館給燒了?這不就是那個,什麼來著……對,茄盒效應!」

「你一定是想說蝴蝶效應吧?」

「你、你你你你你、去了俺的──那個房間──果然是間諜!」

老頭立刻轉而將矛頭對準了約爾,大聲吆喝著衝了過去。情急之下我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他毫無防備的後背上。

伴隨著一聲幾乎要把肺裡的空氣用盡的淒厲叫聲,老頭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這回沒問題了,趕快逃難吧。」

「哇!竟然燒了圖書館就想跑,真是個大壞蛋!」

「我要你逃難,不是對我發難!」

8

突如其來的激烈活動令我全身上下隱隱作痛,所以只好跟約爾分別負責老頭的左腿和右腿,連拖帶拉地把他搬出了圖書館。

等到抵達即使火勢繼續蔓延應該也能保證安全的位置,我和約爾都已經累得使不上力氣了。

臨走之前,我最後一次回頭看了看被我們丟在路邊的老頭。實在抱歉,燒掉了你的寶貝圖書館。

實在抱歉,沒辦法對你提供任何幫助。

但只要等到明天,一切自然就會恢復原樣。唯獨在今天這件事情上,幽靈鎮的絕對法則難得一見地給人帶來了些許慰藉。

但是──

此時的我已經再也拿不出做更多事情的力氣。雖然不情不願地跟約爾討論了一下要不要叫消防車,但又想到過去好像從沒在鎮上見到過消防隊啥的,最終兩人一致同意反正只是一場小火還是趕緊回家睡覺要緊,就拋棄現場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際線已經漸漸泛起黎明的色彩,兩人靜靜地走在幾乎被積雪吞沒的幽靈街上。

「啊,對了,謝謝你剛才救了我。」

「要是能早點提醒你就好了。還記得值班室裡的另一扇門嗎?那好像是他的雷區。」

「嗯……」

「怎麼了?幹嘛欲言又止的?」

約爾莫衷一是地聳了聳肩。雖然光看態度就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反正閒著,還是繼續問問吧。

「是不是之後回到值班室發現沒有人,就偷看了那個房間?」

「哇塞~腦子太靈光了,不愧是圖書館的人。」

「那也肯定會被炒魷魚啦。所以,到底看見什麼了?是藏了一大筆錢嗎?」

「沒啥意義的東西。」

「誒?」

「就沒啥意義的東西啦,看了跟沒看一樣。我覺得肯定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那東西意味著什麼吧。有些東西即使並非見不得人,也還是不希望被別人看見,不是嗎?這次大概就是類似的情況吧。」

「嗯、嗯。」

她的話聽得我似懂非懂,所以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給予回應。

「其實呀,我本來是很清楚這一點的,只是不小心忘了,所以就覺得,這次真的挺不應該的。」

約爾的口吻出乎意料的傷感,所以這一次,我終於學會了在回答之前稍稍動腦思考。

「既然想起來了,那只要下次小心點就沒事了嘛。要是又忘了的話,就跟我一起想吧。」

破敗得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圖書館,一直看守著圖書館的老人,地下室的一扇即使打開也沒有意義的門。

還有……本應現身的臨時工。

要說我不想知道答案,那無疑是自欺欺人。但恐怕得知真相併不會讓我感到開心,反而只會跟她一樣後悔。

既然約爾這麼說,那就肯定沒錯。

所以嘛,不問也罷。

「結果還是沒能把心理學的書帶走。」

「現在說不定已經被燒掉了。」

「知識被燒掉……真讓人難過啊。」

「嗯,是呀。」

我們又拐過了一個街角,接著只要直走就到家了。狹小單調,沒有任何新奇物件的普通公寓。但正因如此,才讓人格外放鬆。

這令我們都提起了一點精神,腳踏積雪的聲音也稍稍縮短了間距。

「其實呀,我剛才聽阿妮亞說──

「剛才?到底跑了多遠啊你。」

「哈哈,確實挺遠的,是去跟她要飲料來喝。然後她說幾乎所有書籍都已經被數位化並備份在數據庫裡了。」

「那樣的話,直接去找數據庫倒也是個辦法。」

「去了一趟圖書館,還真是漲了一點點知識。」

「嗯,圖書館真是個好地方。」

我與約爾視線相交,不禁露出了微笑。她胸前的胸針還在閃閃發光,像是在大肆宣揚我今天犯下的罪行。這令我一時想要把自己封閉在某種想法當中,但經過一番糾結,還是決定暫且推遲到明天。

所以,為了迎來明天──

還要努力走完剩下的一小段路,才能成功地與支離破碎、一塌糊塗的今天完成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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