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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9年的夏日幽靈

1

轟隆、轟隆。

轟隆、轟隆、轟隆隆──

籠罩著我的,是持續不斷的凝重轟鳴。

彷彿能夠直接貫穿頭蓋骨,極具穿透力,攪得大腦一塌糊塗。

頭頂的光芒正漸漸飄遠,感覺像是在進入另一個世界。

我閉上了雙眼。

起初還覺得周身充斥著陣陣清涼,沒過多久就已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周圍的一切都在迎合自己的體溫,與我一起被塞進了小小的軀殼當中。

從哪兒到哪兒是手臂?

從哪兒到哪兒是肚子?

轟隆、轟隆的轟鳴聲仍在持續,其中還摻雜著些許咕嘟咕嘟的氣泡聲,引起了我的一番遐想──

一個黑漆漆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個大容量的玻璃器皿,充滿綠色──其實什麼顏色都無所謂,總之要有十足的工業感──的溶液,裡面漂著一顆大腦。一堆電線插在上面,連接著一個滴答作響的機器,上面顯示著各種證明大腦依然存活的數字──沒錯,即使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

不久之後,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越靠越近。我瞠目凝神,想要辨認出對方的真面目。我猜那便是恐懼,能夠籠罩一切的恐懼。

我姑且做出了抵抗到最後一刻的決定,但就連這樣的想法都沒過多久就遭到了吞噬。緊接著突然胸口一緊,我心想不妙,趕緊把頭抬向了水面,以及空氣當中──

「哇。」

緊接著,約爾的臉就填滿了我的視野。

「約爾!」

我躺在浴缸裡,氣喘吁吁地仰視著她。

「呃……這是在幹嘛?」

我連忙關掉了水龍頭。

「在、在浴缸、浴缸裡、潛水……來著。」

「啊哈哈,為什麼?」

「這、這個嘛──

2

又是個百無聊賴的日子。

目前我正張開四肢平躺在床上,坐在椅子上的約爾則是癱軟得像沒了骨頭一樣。

兩人都只穿了內衣。換做平時這確實可謂不成體統,但最近可能是暖氣出了問題,搞得家裡的溫度高到了過剩的程度。而我們沒有適合在溫室裡穿的衣服,所以也就不得不脫得只剩內衣,湊合著把日子過下去。說實話因為內衣是純棉的,所以不僅不夠涼快,還因為吸了太多汗讓人難受得要命。

話雖如此,全裸仍是不可觸及的底線。

其實我們已經委託阿妮亞幫忙維修,可不巧的是她剛剛從帕琪菲卡那兒接了一大筆訂單,所以我們的事也就只能往後排了。

窗外是一成不變的冰天雪地,屋裡的兩個人卻連襪子都沒穿,用腳指頭玩起了剪刀石頭布。這種超然物外的感覺帶來了一些安然與愜意,所以我還蠻享受的。

要是有冰淇淋吃就更爽了。

──原來如此,所以只是在乘涼囉?還以為小夜子也要變成我的患者了呢。」

「沒有啦,因為最近熱得跟夏天似的,就去洗個冷水澡罷了……」

「那一般人也不會在浴缸裡潛泳吧!真是嚇到我了。」

「是嗎?我倒是覺得蠻開心的。躺在浴缸裡看著天花板,就像在游泳一樣,讓人……回想起夏天的感覺。」

「在小夜子的家鄉,大家一到夏天就會盡情地游泳對吧?所以你才會鑽進浴缸重溫那種感覺啊~」

約爾頻頻點頭,似乎對我的解釋相當滿意。

「…………」

每每遇到這種情況,胸膛深處都會傳出一陣細微的刺癢感,就好像在略為受傷的同時又有些蠢蠢欲動。

儘管如今我與約爾住在一起,能夠理所當然般談笑風生,但類似「夏天就該游泳」這種對我來說深植在潛意識層面的常識,卻完全無法從約爾那裡獲得共鳴。

這是否表示不管我們今後的交情有多深,感情有多牢固,彼此之間也終究會留下一道極其細微,卻永遠無法跨越的隔閡?

「呃……嗯,其實哪怕不是夏天大家也都挺愛游泳的,因為我們那兒基本都是室內泳池嘛。外面空氣太差,露天泳池都沒人願意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欸──空氣汙染的確挺糟糕的。」

「記得室內泳池的數量還不少,當時應該相當流行吧。」

之所以一反常態地說個沒完,大概是分享欲在作祟吧──想要讓約爾盡可能地了解只有我自己熟知的情景。

「這麼厲害?簡直就是社會現象嘛!」

「游泳館確實是個好地方哦,游累了爬上岸之後,還可以換個衣服去休息室喝運動飲料。」

說是熟知的情景,其實心中並沒有太大把握。也有可能僅僅是將人盡皆知的常識描述得像是自己的見解,實際上並非全都來自於親身經歷。

「聽起來很好玩嘛!」

「我也覺得你肯定喜歡。鎮上的幽靈們也一樣。畢竟游泳有益健康嘛。」

「竟然還有益健康?太完美了吧~」

好羨慕呀~最近太少運動了呢──約爾一邊如此碎碎念,一邊緩緩地從椅子滑向了地面。

「地板涼涼的,好舒服呀……」

「喂喂,這也太不衛生了吧。要不然你也去浴缸裡泡一會兒?」

「有益健康嗎?」

「那就不清楚了,浴缸終究不是泳池。」

「這樣啊……」

約爾就這樣躺在地上動也不動,雙眼緊閉,嘴裡不斷地嘟嘟囔囔──

「泳池……健康……夏天……」

是我的話讓她開始努力地對夏天、對我的回憶進行遐想嗎?這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但又覺得不至於主動去打斷,一時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喔!!!!」

突然,約爾隨著一聲怪叫坐起身來,然後瞪大了眼睛仰天長嘯道──

「優萊卡──!」

看來安穩的日子又要離我而去了。

「我出去一下哦。」

「你可千萬別穿著內衣就往外跑啊。」

「這不用提醒啦!」

於是在像往常一樣為了找衣服之類的小事雞飛狗跳一番之後,約爾隻身闖入了瀰漫在外界的雪幕當中。

至於我,則是依然留在充斥夏日氣息的房間裡,默默地開始為這次騷動的受害者獻上祈禱。

3

「呃……可以了嗎?」

「還沒啦!」

已經不記得這麼一問一答了多少次,我卻還是只能被蒙著雙眼,任由約爾帶我走向鎮上的某個神秘的地方。

儘管被她牽著手,但蒙著眼睛在雪地裡走路換做一般人不摔個9999次狗吃屎才怪。不巧我是個忍者,所以在這方面根本無需擔憂。雖然如履平地的步伐與七上八下的心境之間存在嚴重落差,但對此我也確實已經習慣了。

胡思亂想的同時,我也不忘用腳尖打探前方的路況,並始終將身體平衡嚴格保持在最佳狀態。

唉,真是咄咄怪事。

就這麼走了一會兒,積雪終於消失在了腳下。

「啊,小心前面的台階哦,到了最上面會踩到墊子。」

我在她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走上台階,最後確實踩到了像是擦鞋墊的東西,就在上面蹭了蹭腳。我們究竟到了什麼地方?

「快到了哦~」

室內充斥著潮濕的氣息,讓人心想這究竟是哪,但約爾還是毫不在意地拉著我往前走。

「抵達終點!」

伴隨著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的聲音,某種令人懷念的氣息也頓時撲鼻而來。

要摘眼罩囉──不知為何,約爾的話語籠罩著一層回音。到底怎麼回事?

「鏘鏘──!」

在故弄玄虛的歡呼聲之後,眼前豁然開朗。我頂著幾乎要把人閃瞎的燈光,努力撬開了眼瞼──

接下來目睹的場面,讓我不禁有些詞窮。

「看見了沒!?」

「看……是看見了。這是……游泳池?」

雖然裡面沒有水,但出現在眼前的確實是一座游泳池。既然如此,令人懷念的味道應該就是氯氣了。

然而,理性卻讓我無法對此做出最終的斷言。

正常的游泳池不會把造型酷似太陽的巨型燈泡掛在棚頂創造光芒與熱量,也不會把像是山頂被削平了的山畫在牆上。

還有這隔三差五就突然嗡嗡作響,給人帶來微風拂面之感的空調……普通的游泳館會提供這種特別服務嗎?

游泳池本身倒是蠻氣派的,面積大概相當於我們住的那棟公寓的整整一層。二樓甚至還有觀眾席,只要能找到參賽選手,要舉辦比賽都不成問題。

如此正規的游泳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喂!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

頭頂突然傳出了一聲怒吼。我被嚇得抬頭一看,發現原來是帕琪菲卡坐在高高的泳池救生椅上,而且正忿忿不平地朝這邊探出身子。

「你不是說自己徹底把握了小夜子的經歷與喜好嗎?她這根本就毫無反應嘛!」

「別急嘛,她肯定只是被嚇到了。對吧,小夜子?」

「呃……可以先解釋一下嗎?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關於這個嘛──

剛剛提出疑問,空蕩蕩的游泳池裡就探出了另一個腦袋。

「阿妮亞!」

今天的她看上去比平時還要筋疲力盡,先是抓著泳池旁邊的梯子艱難地爬回岸上,然後就順勢一翻身躺成了大字。

「有人想讓這間體育館的游泳池重新開業,就到店裡委託我們來修整一下,但光是這樣又賺不了多少錢,就請了帕琪菲卡過來一起想辦法,最後約爾也跑過來參了一腳。」

「是這樣啊。」

「普通的泳池根本造不成什麼話題,但只要營造出能讓權威人士都露出笑容的夏日氛圍,鎮上的幽靈肯定也會買賬。」

「所以,你看還有改進的空間嗎,『夏季專家』?」

哈哈哈。

先是忍者,然後是夏季專家。

本應毫無身份的我,又一次被強行冠上了新的頭銜。

「呃,整體來講……就──挺不錯的。」

我對此並不抗拒。畢竟平日裡稀裡糊塗地扮演忍者確實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好處。雖然壞處也不少,但總體來說還算可以接受。

「是嗎……!那太好了,就等你這句話呢!我可是不想再修下去了。」

「涉及品質,決不允許有任何妥協!」

「這我也明白,但是……」

所以只要能讓朋友們開心,這一次我也會選擇欣然接受。

「小夜子你別客氣,有意見就儘管提!」

更進一步地講,我其實可以憑直覺預見到此事並不會迎來什麼理想的結局。夏天是一種極為龐大的現象,首先無法通過游泳池得到重現,其次就算能重現也沒什麼可開心的。不管我們再怎麼弄這個古怪的游泳池,也創造不出夏天。

也就是說一切只會作為一場鬧劇草草收場,留不下任何深刻的影響。

「對了,要不要裝個DJ控制器?」

這個提議讓我不禁笑了半天,然後才回答道:

「雖然從沒在游泳館裡見過,但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好耶!」

「也就是說會有酒吧的感覺囉?這樣一來……只有運動飲料會不會不太夠!?是不是再多準備幾種飲料比較好!?」

帕琪菲卡和阿妮亞會以稱不上頻繁也稱不上偶爾的頻率組成工作搭檔。我經常聽她們聊到這些經歷,也對她們能夠一起「苦中作樂」頗感羨慕。

這次有機會稍微參與其中,確實讓我有些難掩興奮。

「啊,但要是有人喝太多尿在泳池裡可就不妙囉!」

「你少說兩句會死嗎。」

「駭人聽聞!簡直駭人聽聞!豈止不妙,根本就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在小夜子的故鄉,往泳池裡撒尿的人會被如何處置?滿門抄斬?」

「呃……好像壓根沒聽說過有這種人……」

「嗨~!帕琪菲卡在嗎~?」

四人剛一碰頭,話題就立刻開始脫韁跑偏,但卻被始料未及的第五種聲音打斷了。

聲音來自游泳館的入口,聽起來有些沙啞卻又含有些許暖意,讓我感覺有些耳熟。

「露!我說你啊,就算會遲到,照理說是不是也該知會一下啊!?」

是露小姐,之前找工作時在角色扮演服裝店認識的女店員,對我們蠻關照的。此時的她正拉著一台堆滿了各種布料的手推車。

「哦,這個嘛,的確有想通知你我會晚到來著,但不小心通知晚了。」

「這怎麼行!唉……算了,我已經在前廳做了標記,你就去那兒做準備吧。」

「OK~」

於是露小姐就跟手推車一起轉個身,朝前廳的方向(應該是吧,被蒙著眼睛的我實在無法斷定)走了過去。目送她離開之後,我對帕琪菲卡問道:

「你跟露小姐也是朋友?」

「稱不上吧,比較像是生意伙伴的關係。游泳不是需要泳衣嗎?那幾乎就只有她們那兒才有,所以就把她也叫過來了,心想這次肯定能合作得很愉快。雖然不是什麼壞幽靈……但確實挺讓人操心的。」

是嗎,看來這項計劃牽涉到很多幽靈。有的負責修理泳池,有的負責安排泳衣,有的負責準備飲品……啊,當然還有這間游泳館的館主。

這麼一想,不禁開始為內心斷定泳池不會大受歡迎,卻還像事不關己一樣站在這裡的自己感到愧疚。

但事實上,我不僅提不出什麼能夠迎合大眾喜好的諫言,也完全沒自信勸大家中止這項計劃。

所以我決定,當大家對我徵求意見時一定要竭盡全力地給予答覆。如果真的失敗了,就和大家一起竭盡全力地懊悔吧。

──好。」

一旦下定決心,整個人頓時輕鬆了不少。

在這個世上真的還有夏天嗎?會不會存在一個與此處截然相反,永遠都被夏日籠罩的小鎮?那裡的鎮民們會不會也在改造冰櫃,試圖再現出冬天?

那可就太有趣了。

迎著空調吹出的人造微風,仰望著高仿真的太陽,我又一次胡思亂想了起來。

4

又過了幾天後,終於迎來了開業當日。

在幽靈們的歡呼聲當中,我呆若木雞地發出了一聲感嘆:

「真的假的……」

所謂的『夏季專家認證!讓人重返夏日的水上度假樂園』似乎確實相當符合大眾的需求。

戲水的幽靈早已把游泳池塞得水洩不通,脫掉平時為了禦寒而裹了一層又一層的衣物,在太陽造型的燈光下暴露出皮膚,玩得不亦樂乎。

開業還不到半天,游泳館就已接近客滿。

原本還覺得肯定無人問津,就打算過來游兩下,看來如意算盤是落空了。早知道就不穿泳衣了。

「看來我是真的沒有商業頭腦啊……」

身為外鄉人的我,想要發掘出隱藏在這座小鎮的市場或許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這麼思考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我先是伸個懶腰,然後去泳池旁的陽傘區找了一張沙灘椅躺了下來。偶爾拂過的微風令人頗感安逸。T恤衫下面只穿了一套露小姐幫忙挑選的競技泳衣,整個人放鬆得很。

來客多到這個程度,想找一張空著的沙灘椅也並非易事。好在我有權進入用隔離杆劃分出的VIP專區,所以可以不被一般泳客打擾地盡情享受。

因為仍頂著「夏季專家」的頭銜,我有幸成為了這家游泳館的經營團隊成員。VIP專區裡目前還只有我一個人,其他成員應該正在照顧自己的生意,或者忙著找樂子吧。

真不簡單,僅憑靈機一動就讓這麼多人都能享受歡樂。

懷著對帕琪菲卡的敬佩,我坐起身來,從擺在椅子旁邊的「VIP專用保冷箱」裡隨便拿了一瓶汽水,然後才發現是需要開瓶器的類型。也就是說──找到了,就在箱子的最底下。

用尖尖的這頭撬開瓶蓋就可以了吧……?

「來,交給我吧。」

露小姐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我身邊。她在泳衣外面套了一件工作衫,看起來充滿明媚的夏日風情。

我乖乖地把汽水和開瓶器遞了過去。只見她先是易如反掌地撬掉了瓶蓋,然後甚至還從保冷箱裡為自己拿出一瓶,並用單手完成了同樣華麗的動作,最後把汽水和開瓶器還給我,並對我說了一句「乾杯」。

「乾、乾杯。」

我們輕輕一碰瓶口,然後將清涼的汽水一口氣灌進了肚子裡。酸甜爽口的水分立刻滋潤了全身上下每個角落的細胞(如果我們身上真的存在這種東西)。

「嗯~~讚!這游泳館可真是棒極了!我聽說是忍者小妹出的主意?」

白襯衫上沾著汗水的露小姐一邊這樣問,一邊坐在了旁邊的沙灘椅上。

「哦,嗯,也就一點點啦……啊,說起來,好久不見了。」

「嗯?哦,確實有一陣子沒聊過了,明明就住在同一棟公寓。不過,這種事或許也並不稀奇吧。」

「泳衣那邊不用管了嗎?」

「是啊,已經賺個盆滿缽滿了,付了攤位費也還剩不少呢。話是這麼說,我的日薪也還是沒啥變化啦。所以稍微休息一下也是合情合理,你說對吧?」

「才怪呢!休什麼息啊!還有那麼多人排著隊呢!」

從隔離杆對面傳來了帕琪菲卡的怒吼。

她穿著露肩式的泳衣,以及圍著沙灘巾的泳褲,在俏麗的同時也兼顧成熟韻味,可以說充分反應了帕琪菲卡的審美意識。低飽和度的紅色完美襯托著她白皙的皮膚和金色的秀髮,哪怕是這副怒氣沖沖的模樣,也給人一種美如畫的感覺。

「哎呀呀……我可以再拿一瓶嗎?」

露小姐指著從保冷箱裡拿出的另一瓶汽水問道。但還沒等我點完頭,她就已經幾乎從沙灘椅上站起身來。

「你這人也太散漫了吧!還有你是不能進VIP專區的,你又算不上什麼VIP。」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那就回頭見囉,為夏天代言的忍者小妹。」

於是露小姐悠哉地走出了隔離區,換成帕琪菲卡來到了我身邊的位置。

「就因為會發生這種事,我才從來不雇員工……算了,小夜子玩得怎麼樣?開心嗎?」

「啊,嗯,我挺……相當開心。真是大受歡迎啊,來了這麼多幽靈。」

「是啊……甚至包括──

說著,帕琪菲卡欲言又止地望向了人群對面。在接踵摩肩的來客當中──

一個可愛的金髮少女正穿著競技泳衣活蹦亂跳。

「哇啊啊啊啊,好厲害!太壯觀了!簡直是大開眼界!能來到這麼棒的地方,克拉拉實在太幸福了!」

「我靠。」

專門給我們美好的生活添麻煩的少女──克拉拉,卻不知為何偏偏與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孽緣。稍不留神就會從各種地方跑出來亂竄,劈頭蓋臉地給人潑一身渾水,讓人不敢對她有所懈怠。

此時的她正盡情地張開雙臂,享受著光芒與微風的沐浴,臉上寫滿了愜意,感覺拍下來直接印成海報就能替游泳館大肆宣傳一波。在她身邊還簇擁著幾位中年婦女,個個都一臉慈愛地注視著興奮不已的小修女。

這也難怪,對新奇的事物充滿興趣,又極具行動力地敢於主動發起挑戰的克拉拉怎麼會錯過如此熱鬧的場面?

「但是,放教會的幽靈進來真的合適嗎?」

「當然不合適。這確實是個難題……如果是餐廳的話或許不一樣,但這次也只能網開一面了。這裡畢竟是個枯燥乏味的小鎮,所以一旦涉及到娛樂項目,大家私底下都會把限制稍稍放寬。」

原來如此啊……確實,那幾個陪同克拉拉的婦女似乎也都看上去挺坦然的。

──事實證明,如此悠哉地進行觀察完全是大錯特錯。

因為,正是這一時鬆懈──

「啊!!!忍者姐姐!!!!」

令克拉拉的視線鑽過泳客之間的微妙縫隙捕捉到我的身影,然後放出了一道精光。

完了,早知道就該先躲為妙。可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

「哇~!忍者姐姐!」

「克拉拉!游泳池邊不能亂跑!唉,救生員到底去哪兒了啊……」

「喂──!忍者姐姐!你也來了呀!這座游泳池真是棒極了!快來一起游吧!」

克拉拉穿過幽靈構成的一道道人牆,好幾次跟人撞在一起卻還是蹦蹦跳跳地向我逼近。簡直是惡夢般的光景。我一時想要逃命,可惜她正巧是從背對入口的位置過來,這實際上相當於攔截了我的退路。

「哇!帕琪菲卡姐姐也在!貴安!」

「貴安。再提醒一次,游泳池邊不能亂跑。還有,這邊是經營團隊專用的地方,你不許進來。」

「我知道啦~!也就是說兩位都是經營者囉!太厲害啦!」

克拉拉的雙眼熠熠生輝,絲毫沒有因帕琪菲卡的喝止感到敗興。我恨不得把這惱人的傢伙扔進游泳池裡打水漂,可惜如此過激的行為實在有些不合時宜。

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地提議道──

「克拉拉,你剛才說要我一起去游泳?」

「對呀,這裡是游泳館嘛!雖然都是給大人用的深水池,但克拉拉也是會一點游泳的,肯定沒問題!」

「是嗎,佩服佩服。但光是游泳也沒什麼意思吧,要不要跟我玩一場遊戲?」

話音一落,帕琪菲卡就把「你想幹嘛?」的目光投了過來。於是我也使了個眼色,叫她不必擔心。

「遊戲?克拉拉最愛玩遊戲了!啊,但電子遊戲除外哦?因為會傷害大腦。」

「很好很好,那就來比比誰能更快游到游池的另一邊,輸了就要服從對方的命令。」

聽了這話,帕琪菲卡立刻將雙掌一拍,做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

「哇~有意思!」

「那就一言為定。」

真是個傻孩子啊,我心想。雖然她一向不聰明,但今天或許是周圍的濕度讓她腦子裡積了更多的水。就只顧得上享樂,完全失去了權衡利弊的能力。

不然的話,怎麼會覺得自己游得過一個不需要蹦床或彈簧就能跳兩層樓高的忍者?

當然,她說不定其實也對此心知肚明,只是無論如何都想做一些特別的事,藉以宣洩體內的那股不知緣由的衝動。

夏日的魔力──

腦中閃過了這樣的五個字。

說實話,我也很難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沒有受到這種魔力的侵襲。

隨後,帕琪菲卡靠她的伶牙俐齒替我們爭取到了這場鬧劇般的比賽需要的空間(向她道謝後,她還回答「只要能把她攆走,這點辛苦根本算不了什麼」。果然還是帕琪菲卡最棒)。幾分鐘後,我和克拉拉就站在了相鄰水道的出發台上。

腳底波光搖曳,讓我意識到出發台其實還蠻高的。這還是頭一次在這座泳池游泳。雖然看上去連成年男性都無法雙腳踩到底部,但我絲毫不覺得恐懼。在我的腦中,正清晰地呈現出自己游刃有餘地徜徉在湛藍世界的畫面。

根本不存在落敗的可能性。

負責發令的帕琪菲卡也做好了準備。

「各就各位,預備──

啪。

我毫不遲疑地雙腳發力,縱身躍入了水中。

「嗚誒咕嚕呃咕嘟嘟嘟嘟──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記不太清楚了。

殘存在意識當中的,就只有無法動彈的身體,不斷湧入嘴裡的水,窒息帶來的痛苦,以及……

『要是有人喝太多而尿在泳池裡可就不妙囉!』

約爾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測千萬不要成真啊──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5

「搞砸了……」

光是擠出這幾個字都消耗了大量的時間。雖然神志早已復甦,身體卻一直處在後知後覺的狀態。

四肢格外凝重,神經像是被打了結一般反應遲緩,與睡醒時的感覺相去甚遠。

「啊,醒了。還好嗎?」

「呃……嗯。」

這是阿妮亞的聲音,而且離我很近。照這麼說,眼前一片漆黑就只能是因為自己還沒睜開眼睛了。

拚了命地撐開眼皮,於是一片模糊不堪的暮色頓時浸滿了整個視野。但就這麼睜了好久眼睛並找回清晰度後,發現只是那個像太陽一樣的東西被切換成了橙色,才仿造出這種黃昏般的天色。沒錯,我正仰面朝天地看著游泳館的天花板。

不知是誰幫我披上了一件衣服。光是泳衣之外多了一層布料,就讓人得到了極強的安全感。自己應該正躺在被完全放平的沙灘椅上吧。頭痛令我面容緊繃地一翻身,才發現約爾正穿著一套較為穩重的比基尼睡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也是剛剛才睡著啦。」

頭腦後方傳來了阿妮亞的聲音。我強忍頭痛,花了好幾秒鐘慢慢轉過頭去,只見穿著T恤和短褲的阿妮亞正握著汽水瓶坐在椅子上。

「我正頭疼呢,她沒醒著也好。」

「哈哈,有道理。你真的沒事了嗎?」

我是怎麼淪落到這副田地的來著?

啊,是和克拉拉比賽時溺水了。我當時絲毫沒懷疑自己是否會游泳,結果一沾水就像中了定身術一般動彈不得。

那之後一定是被人救上了岸。如果死了的話,我應該會在垃圾站睜開雙眼,而不是游泳池邊的椅子上。

我竟然不會游泳──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實。

腦子裡具備關於游泳的知識,也對揮動四肢破水前行的感觸留有清晰的印象,甚至可以鮮明地回想起在游自由式時為了換氣把水吸進鼻子時那種難受的感覺。

可是,現實當中的我卻連擺動雙腿都成問題。才剛一下水,方才提到的一切記憶就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我只能將不斷下沉的四肢亂揮一氣,而這樣的垂死掙扎也終究沒能派上用場。

挫折不已。

一敗塗地。

最要命的是,對手偏偏還是那個克拉拉。

「反正包括泳客在內,會瞎起鬨的傢伙已經都被趕走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克拉拉──

別的幽靈倒是無所謂,關鍵是克拉拉──

「放心,她也回去了。」

我恨不得當場再一次昏厥過去。可是自己輸給克拉拉這一事實越是在腦子裡來回打轉,懊惱、憤怒與絕望就越是令我清醒到不能再清醒的地步。

「克拉拉都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啊。」

「沒說才怪。」

「我是指她沒說啥有意義的話啦。再說,知道這個真能讓你好受一點嗎?」

從阿妮亞的反應就可以看出,克拉拉那傢伙絕不可能什麼都沒說。

「不能,絕對會加倍難受。」

「都知道會加倍難受了,何必還要給自己找罪受?」

「但還是非問不可!」

自己的怒吼令略有緩和的頭痛又嚴重了起來。但只要能讓阿妮亞理解我的感受,多受這份苦也算值得。

「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啦……但我也不是每個字都記得很清楚──

「你就說吧!」

「哦。」

阿妮亞像是被說服一般長嘆一口氣,然後先是把瓶裡的汽水一飲而盡,然後聳聳肩擺出了一副「你問吧」的姿態。

「比賽結果如何?」

「『克拉拉贏囉~!』」

「獲勝感言?」

「『忍者姐姐沒被淹死真是太好了!!!』」

「對於我的落敗做何感想?」

「『知道忍者姐姐身上原來也有明知毫無勝算卻還是勇於挑戰的一面,克拉拉高興極了!』」

「對於未來有何展望?」

「『克拉拉還會再來玩的,歡迎做好充分練習再來發起挑戰哦!』」

「還有嗎?」

「沒了。」

「死小鬼,我要宰了她。」

「你看看!我就說嘛,主動找這個氣受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阿妮亞一邊唉聲嘆氣,一邊從腳下的箱子裡又拿出了一瓶汽水。

「嗯,謝謝你據實以告。還有,你模仿克拉拉還真有一套。」

「你最好別拿這件事來消遣我。」

但是,這是我無論如何都需要的憤怒。

有了這份燃料提供的動力,我才能從椅子上撐起身體,靠自己的雙腳重新站起來。

嘿咻。

我把一隻手臂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開始將體重移交給雙腿,然後邁出了一步──稍稍有點搖晃,但不至於出什麼問題──又邁出了第二步,就徹底找回了像平時一樣安穩的步調。

這根本不是正常現象。

真正的我不應該是這副模樣。

走到游泳池邊,俯瞰著反射出粼粼金光的水面,我進一步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我還要游。」

沒錯,我一定做得到。

「我肯定會游泳,只是身體生疏了而已──不,哪怕現在不會,也一定要學會了去報這一箭之仇。」

「你認真的嗎!?」

循著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帕琪菲卡正威風凜凜地站在身後,頭髮在空調吹出的微風中徐徐飄動。

「那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靠阿妮亞是肯定學不到什麼東西的──除了背著姐妹們偷偷找男人以外。」

「喂,別鬧了!」

帕琪菲卡先是朝不服氣的阿妮亞瞥了一眼,然後來到我身邊,一把扯掉腰上的沙灘巾就跳進了泳池。激起的水花小得就像扔了一個玻璃瓶進去,足以看出她的跳水技術有多麼精湛。

「雖然存在空窗期,但我對游泳還是挺有自信的。」

看著一臉笑容地浮出水面的帕琪菲卡,心裡不知為何充滿了歡喜。帕琪菲卡果然最棒了,只要她在身邊,我就能得到用不完的勇氣。

「你一定做得到!」

「嗯!身為一個忍者,怎麼可以不會游泳!」

「對嘛,根本就不符合常識!來吧,小夜子!」

「好!」

我模仿帕琪菲卡的姿勢,盡可能地充分利用人體具有的彈力,讓雙腳離開了地面。嗯,無懈可擊,不愧是忍者。跳水需要掌握精確的角度,不然就會令胸或肚子接觸水面,揚起一大片誇張的水花。但對忍者來說,這樣的擔心就純屬多餘了。在與想像完全一致的完美角度下,指尖、手臂、頭部依次入水──

「啊誒咕嚕嚕咕嘟嘟嘟──

「小夜子──!」

「精彩,精彩,不愧是帕琪菲卡教練!真是名師出高徒啊!」

「還有心思說風涼話!?」

這到底怎麼回事?

一邊在水裡拚命地尋求氧氣,一邊用還算冷靜的那一部分大腦思索著答案。

就好像與自己不同的另一個自己讓人無法發揮泳技。

對了,這種感覺──除了反倒令我變得更加無能這一結果之外,在感官層面上──非常近似於──忍者──……

6

「呼~……」

地獄般的訓練終於告一段落。

更衣室悄無聲息,彷彿一停下換衣服的手就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耳朵深處還殘留著陣陣轟鳴。

巨大的疲倦感令身體承受的重力彷彿增加了十倍,就算動用忍者的體能都有些難以承受。或許無論換成誰,差點淹死之後重新鑽進水裡加練好幾個小時都會落得一樣的下場。

不過,這種付出還算值得。

從結果來看,我的泳技確實得到了些許改善。在相當於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重新掌握一門本應早已掌握的技術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就好像不知什麼時候被強行安裝了一個不會游泳的自己,然後又要用真正的自己一點點地將其覆蓋。

在帕琪菲卡的耐心指導下,我終於達到了可以在水面上施展狗爬式的程度。

終於換好衣服,恢復了平時的打扮。不過,接下來還要把沒睡醒的約爾叫起來才行。

就在我關上自己的儲物櫃時,更衣室的門也被推開了。

「約爾,你醒了啊。」

「嗯,小夜子也沒事了?」

於是我大致匯報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並且告訴她自己正在為向克拉拉報仇而練習游泳。聽了這些,約爾先是一臉喜悅地點點頭,然後打開自己的儲物櫃,拿出背包向我展示了一下塞得滿滿的紙鈔和硬幣,說今天靠賣飲料狠狠地賺了一筆。

「原來你去賣飲料了?」

「是跟心理諮詢搭配在一起的啦。但途中發現還是只賣飲料的收益率更高,就立刻搖身變成飲品專賣店囉~」

「嗯,只要你開心就好。」

「練習有成果嗎?」

「多虧帕琪菲卡,已經學會狗爬式了。」

「不愧是小夜子!聽露說克拉拉用的也是狗爬式,那就表示你已經達到跟她旗鼓相當的程度囉!」

「是嗎?」

「我沒有看到比賽現場,所以也說不準。但現在重新比的話應該能贏吧?」

沒錯,那丫頭不管怎麼看都沒幾根運動神經。前景一片光明,再練幾天肯定就穩操勝券了。

但反過來說,我今天就是輸給了這樣一個貨色──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想到當時的自己一定醜態畢露,稍獲鼓舞的情緒就又消沉了下去。

「小夜子……你還好吧?真對不起,是我不應該把你給扯進來。你今天看上去好像並不怎麼開心。」

「哪有,沒這回事啦。雖然可能說不上開心……但還是有體會到夏日情調的。」

正如約爾所說,我可能不是為了尋開心而來到這裡。心中有憤怒,有疲憊,也有懊悔,但所有這些情緒都無疑為我帶來了些許感懷。

「比方說那種……為了一個心血來潮的想法而拚盡全力的感覺,莫名其妙的興奮,還有……氯氣的味道。」

「是嘛。」

約爾給了我一個簡短的回應,然後繼續說道:

「我呀,其實只希望小夜子能在這裡享受到樂趣。只要你開心,剩下的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糞土而已。」

「是嘛。」

這次輪到我如此答覆。

「謝謝你。」

這份心意固然值得感謝,但我想要告訴她的真的僅此而已嗎?恐怕不是。

可惜直到最後,我都沒能想出更加恰如其分的話語。

7

情況不太對勁。

從剛剛踏入游泳館的前廳,一大群幽靈的歡呼聲就把我徹底包圍的時候起──

從聽說除了一般更衣室之外,還多出一間「忍者專用更衣室」的時候起──

我都懶得去問為什麼。一旦出現如此明顯的異狀,百分之百沒發生什麼好事。

哪怕無法避開眼前的麻煩,我也絕對不要一個人去面對。所以我想,還是先盡快跟提早過來賣飲料的約爾碰面再說吧。

訓練是營業結束之後的事,所以換好昨天那件泳衣之後我直接套上T恤,然後為了找約爾而踏入了泳池區。

剛一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

【忍者VS修女克拉拉 游泳對決】

寫著這麼一串大字的布條。

原來如此啊──才剛這麼想,周圍又是一大片傾灑而至的歡呼。昨天還是休息區的地方已經被臨時改造成觀眾席,原有的觀眾席則是早就坐滿了人。

「終於大駕光臨啦!看好你哦!」

一個不認識的幽靈拍了一下我的後背。在感到不悅之前,心中已經對這種胡鬧的行程安排充滿了怨言。上次的失利才過去一天就忙著重賽,會不會有點太沉不住氣了?

走向飲料攤的路上不停有人衝着我吆三喝四或者要求握手,等到被約爾發現的時候,我已經累得半條命都快沒了。

「小夜子,真的今天就要進行復仇賽嗎?」

約爾立刻豎起「休息中」的看板,丟下攤位握住了我的手。等著買飲料的一大排隊伍頓時怨聲四起,但約爾對此完全不予理睬。

「怎麼可能嘛,到底是誰擅自張羅起來的?」

「是這兒的館主啦,大概是昨天練習的時候被看見了吧。果然根本沒徵求過你的意見啊?真有一套。」

「才怪,我還沒練夠呢,這完全就是強人所難嘛。還有,周圍的氣氛怎麼也怪怪的?就好像……很多人都在支持我一樣──

「啊哈哈,因為他們都買了“福利券”嘛。」

「福利券?」

「呃……就是賭券啦。他們用小夜子和克拉拉的比賽搞了一場賭局。」

「賭!?吃喝嫖賭的賭嗎!?」

「當然不會是忠信仁篤的篤囉。」

傻眼了,這群人未免太腦衝了吧?隨隨便便就被享樂的欲望沖昏了頭。就像非要立刻找點新鮮事去做,不然就無法善罷甘休一般,近似於某種被偽裝成狂熱的焦慮。

這裡確實是一座娛樂資源捉襟見肘的小鎮,所以存在較高的潛在需求。但娛樂經驗的匱乏又令大家像炮彈一樣在獲得享樂的機會時絲毫不懂得收斂──如果是帕琪菲卡,或許會對局面做出這樣的分析吧。

「嗨~!倆位~!」

循著耳熟的沙啞聲線回頭一看,果然是露小姐。她雖然向來都是一副悠然自適的模樣,但今天更是整個面部表情都顯得格外綿軟,甚至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吃了什麼「甜點」。

「忍者小妹,我真的深受感動哦!對你這種敢於挑戰的……冒險精神?炮灰精神?總之就是類似的東西啦!實在感激不盡!」

「為什麼要感激我?」

──兩成。」

「呃,不好意思,我沒聽懂。」

「無論勝負,你們都能分到兩成。誰叫你和約爾小妹都是我的好鄰居呢!更何況沒有你們我也得不到這樣的機會嘛。雖說很多人目擊了昨天的戰況,所以盤面對克拉拉比較有利,但我當然還是更看好你這個忍者少女哦!」

我漫不經心地聽著她喋喋不休,同時在約爾耳邊悄悄問道:

「露小姐是莊家?」

約爾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也罷,從積極的角度上來講,莊家是她總比是個陌生人甚至是教會在暗中操盤來的好。

但是──

「一直都領著微薄的薪水,偶爾嚐嚐甜頭也不過分吧?等這筆錢到手,我要好好保養一下家裡的鋼琴,再給牆上貼一層隔音板,還要買一大堆樂譜!啊哈哈哈哈!」

事情是不是鬧得越來越不可收拾了?

這誰吃得消啊。

下一個瞬間,自己已經狂奔了起來。

不要在游泳池旁邊亂跑?我還想說別隨便把人家當成賭具呢!

「啊,小夜子!等等我啦~!」

我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忍者專用更衣室」。裡面空無一人,正合我意。

比賽開始的時間已經定好了嗎?到時候就要有人請我入場了吧?那就不得不落荒而逃了──慢著,只要一直躲在這兒比賽就只能取消──再慢著,那會不會算我不戰而敗?不行,堅決不行。

啊嗚啊嗚,到底該如何是好?

這時,更衣室的門突然被應聲推開。我連忙擺出了防衛的架勢,所幸隨著一句「是我們啦」走進門的只是帕琪菲卡和阿妮亞。

「對不起,沒能攔住他們。館主根本一點都不明白,這樣的產業要等發展為大眾文化之後再進行推廣,否則只會是曇花一現……更何況竟然還搞成賭局,簡直豈有此理!」

說著帕琪菲卡緊緊抱住了我。光是這樣,我就稍稍有些紅了眼眶。

站在不遠處的阿妮亞則是一臉嚴肅。

「對策已經有了。只要讓游泳館的發電機失控,就會引發大大小小的爆炸,這樣一來就不用參加什麼比賽了。雖然可能會背上比賺到的錢更多的賠償金,但這個嘛……只要巧妙地偽裝成意外事故就好。」

「露是莊家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但這一點不必顧慮。她賺的薪水不多完全是因為改不掉愛摸魚的毛病……」

如果我能更加忠實於自己的欲望,一定會繼續在帕琪菲卡懷中哭哭啼啼,然後等她們在不知不覺中解決一切問題,再竭盡全力地傾訴感謝之情,讓我們的友誼通過此事得到升華,留下一段珍貴的回憶。

可惜的是,我不是這樣的人。

至少在我的心目當中,並不希望自己成為那種只會一味依賴朋友的窩囊廢。

我在擁抱的姿勢下輕輕拍了拍帕琪菲卡的後背。於是她放開手臂,靜靜凝視我的雙眼,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

「讓我出場吧。」

「……真的要去嗎?你確定?」

「嗯,包在我身上吧。逃避是沒有意義的。我不是害怕給你們添麻煩,而是真的燃起了鬥志,非要贏她不可。總不能辜負那麼棒的教練嘛。」

「是啊,我這麼出色,教出來的學生當然也一樣出色。你一定能贏,我敢保證。」

「你真要上場啊,小夜子?」

「嗯,這是一定要的。在克拉拉這種貨色面前臨陣脫逃,豈不是太遜了嗎?」

「唔……也是,那好吧。你不是說有個很喜歡的曲子嗎?比賽的時候就放那個來助威吧!雖然我也只能做到這些……反正,你加油就對了!」

之後沒過多久,露小姐就來通知了比賽時間。從敞開的門外,游泳館的暖氣與氯氣的味道──夏日的氣息──同時湧進了更衣室。但我明白,這些仿製品充其量只能算是類似記憶殘留物的東西。沒錯,就跟我們這群幽靈有幾分相似。

8

人已經站上了出發台,內心依然十分平靜,反倒是一旁的克拉拉顯得有些惶惶不安。她心裡一定也不是毫無包袱吧。畢竟教會一方的幽靈肯定都會把寶押在克拉拉身上,而對於這樣的期待,她這種人總是會拚了命地試圖予以回應。

『各就各位──

露小姐的聲音傳出了擴音喇叭,令我和克拉拉同時擺出了準備跳水的架勢。

整個游泳館鴉雀無聲。與昨天不同,這次所有泳池都為了這場比賽而空了下來。幽靈們把臨時搭建的觀眾席坐得滿滿當當,神經緊繃得不輸給我們這兩個參賽者。

館內廣播用的擴音器開始播放音樂。只聽前奏就知道,正是那首我喜歡的樂曲。經典的電子舞曲被施以現代風格的全新演繹,聽起來輕巧而歡快。

緊接著,響起了發令槍的聲音。

我收起架勢,然後伸出雙腳,像是往裝滿飲料的玻璃杯裡放冰塊一樣小心翼翼地鑽進了水裡。雖然毫無美觀可言,但憑我的技術就算先把腦袋扎進水面,肯定也要花好長時間才能浮起來。

盡可能保留體力也是戰術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跳進另一條泳道的克拉拉則是激起了一大片水花,但卻很快就浮出了水面。哼,還挺有膽識的嘛。

就這樣,兩人用狗爬式慢吞吞地游向了對岸,橫向位置幾乎完全持平。

身體還是異常沉重,時不時地也會吞一大口水。但比起吐水,我還是選擇了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換氣上。

忙裡偷閒地看了一眼克拉拉,發現她的情況也跟我沒差多少。

這是一場毫無速度與激情可言的較量。感覺好像已經游了快半個小時,但距離終點還剩下一半以上。

除了劈哩啪啦的水聲之外,耳中還會時不時地傳來各種歡呼和起鬨的聲音。加油!幹得漂亮!撐住!揚我教威!也不知狗爬式的泳姿究竟能體現出哪門子的美感和威風。

這滑稽的狀況令我明明連維持換氣都十分勉強,卻還是忍不住噗嗤一笑,結果自然是又喝了一口水。我把視線投向對面,想看看有沒有被克拉拉發現。只見她似乎對我這個動作有所察覺,情不自禁地想要回我一個笑臉,結果也因此被灌了一口水。在這之後,嚐到教訓的我們就都把精力集中在了奮力擺動的四肢上。

唉,真是個要人老命的夏天。

游著游著,泳道隔線變成了另一個顏色,這也就說明我終於游過了整條賽道的一半──竟然還有一半?我對此深感煩躁,下意識地又望向了克拉拉──沒人。不在我旁邊,也不在後面。也就是說她把我甩在了身後──不對,前面也沒有。沒有落後倒是個好消息,但這就無法解釋克拉拉為什麼會突然消失了。

就在一邊喘粗氣一邊大惑不解時,只見在隔壁泳道稍稍偏後的位置冒出了一個腦袋,但緊接著又沉了下去。

克拉拉溺水了──剛剛意識到這一點,她的頭又冒出了水面。

『腿──

這次,她在沉下去之前說出了這樣一個字。可能是腿抽筋了吧。那樣的話,想要繼續游下去恐怕就不太實際了。

哈哈,這回贏了。真是活該,一個人在垃圾站為自己的愚蠢而懺悔吧。於是我重新面向前方,然後在繼續游向勝利之前,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個想法──

乾脆救她這一次如何?

只要在這種情況下解救命懸一線的克拉拉,我就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都踩到了她頭頂,那無異於是壓倒性的全方面勝利。

而且這樣一來,我也就不用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了游完剩下的賽道而繼續做狗爬式了。

再加上去另一條泳道之前需要抓住隔線,還可以趁機休息一下。

於是我轉身游到泳道邊緣,借助隔線的浮力穩住上半身並調整了一下呼吸。觀眾席一片譁然,但我懶得搭理。反正這場鬧劇本來就不是演給他們看的。

我先是鑽入相鄰的泳道,然後沿著隔線漸漸靠近了正在掙扎的克拉拉。因為她溺水的位置在泳道正中央,所以拉她回到水面時無法借助隔線的浮力。

──切勿輕率地去搭救落水者。人在溺水時往往會驚慌失措,用盡全力糾纏施救者,所以經常導致兩人一同失去行動能力並雙雙罹難──

直到這一刻,才突然想起這一曾經學到的知識。我真的能成功嗎?照理來說應該沒辦法,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不知何時音樂聲也已停止,觀眾席重新熱鬧了起來,大概是終於看出我要做什麼了吧。一片喝彩聲中,我聽到有人似乎在喊加油。

哼,純屬多餘,我已經夠拼的了。

我鬆開了維繫生命的隔線,游到泳道中央,向克拉拉伸出了手。

「咕嚕嚕噗咕嘟嘟──

結果剛剛被她揪住胳膊,我就立刻被扯進了水裡。

憑我的泳技,當然無法扛著兩個人的體重浮出水面,所以只好跟著克拉拉越沉越深,同時拚命地鉗制著她掙扎不止的雙臂。

我閉上眼睛,試圖讓身體相信籠罩在周圍的都僅僅是空氣。

雖然不知理由何在,但如今的我畢竟是個忍者。

儘管不敢打包票,但忍者的力量應該足以幫助我輕易地跳出水面吧。

腳下終於傳來了堅硬的感觸。於是,我穩穩地用雙腳踩住了光滑的瓷磚。

睜開雙眼,用朦朧的目光瞄準了泳道隔線的位置。

接著彎下雙腿,積蓄力道──用盡全身之力一躍而起。

水流頓時急速湧向身後,令我幾乎無法睜眼。為什麼剛剛狗爬式的時候使不出這種力氣呢?一轉眼就帶著克拉拉回到水面後,我連忙在重新下沉之前死死抓住隔線,然後氣都沒喘幾口就大聲喊道:

「這、這場比賽、取、取消!」

聲嘶力竭的吶喊之後,周圍響起了幾乎要把天花板掀翻的掌聲與歡呼。

只可惜身邊是掛著鼻涕半死不活的克拉拉,所以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謝、謝謝。」

克拉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我只是做了最合理的選擇。」

這個回答明明毫無有趣之處,但克拉拉卻「哎嘿嘿」地笑了起來。

在如雷貫耳的掌聲當中,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丫頭怎麼還不趕快去死啊。

9

『裁判員決定,忍者VS修女克拉拉游泳對決將被判為和局。』

這時,露小姐的宣言響徹了整個游泳館。聽起來不僅有些破音,而且音量大得足以覆蓋掉鼓掌與歡呼。太好了,和局正是我想要的結果,這下應該可以穩穩收場了。

我真心實意地想道。自己的努力應該配得上一個圓滿的結局──這種樂觀的期望徹底麻痺了我的大腦。

但露小姐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意識到了這種想法是多麼愚蠢。

『今天的賽事到此結束。有需要的顧客請帶著您的“福利券”來到櫃臺,即可享受半額退款服務。』

歡呼戛然而止,從觀眾席傳出了一陣陣錯愕的議論聲。

「什麼叫半額啊!這種時候明明就該退全額才合理吧!」

終於,一個幽靈發出了嚴正的抗議,於是其他幽靈也紛紛隨聲附和。

『為了回收舉辦此次賽事時耗費的成本,運營方對於這種情況的應對方式早有規定,並且都已詳細記載於福利券背面。』

觀眾席上的幽靈不約而同地望向了手中的票據,然後第一個發出抗議的幽靈又大聲喊道:

「這麼小的字誰看得見啊!這不是詐騙嗎!?趕快給我們個交代!」

『交代嘛……那啥,下次記得把用戶協議看清楚?』

「三小?去你的!宰了你喔!」

咒罵聲立刻席捲了整個游泳館。所有人都喊得聲嘶力竭,彷彿不讓噓聲的音量蓋過剛才的歡呼就咽不下這口氣。眼看情況愈發失控,我只好繼續漂浮在游泳池中央,同時東張西望地尋找露小姐所在的廣播室。

「慢著!我們押給克拉拉的錢總該退回來吧?那只是在表達對教會的信賴,不是為了贏錢!」

『那可不成,賭資就是賭資,賭徒就是賭徒。』

「好啊!我明白了!這都是你們這群不肯信教的野蠻人串通好的!就是為了坑我們這些虔誠的信徒!絕對沒錯!」

「休想誣賴我們!肯定是你們這群教徒叫修女落後的時候假裝溺水,就能把比賽喊停了!大家說對不對!?」

『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那就把退款額漲到六成,這總行了吧?』

局勢的混亂一發不可收拾。受害者們剛剛還一起對露小姐施壓,現在卻又主動分成教會方與平民方打起嘴炮來。然後沒過多久,幽靈們就開始相互推搡,彼此糾纏,最終三五成群地扭打在了一起。

不久之前還滿腦子只想盡快上岸,現在卻發現泳池正中央變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我正要給克拉拉使眼色,提醒她不要刺激群眾,結果──

「喂!還不趕快上來解釋!?別以為你們兩個沒有責任!」

一個男幽靈已經把身子探到泳池上方開始向我們發難,仔細一看臉還紅紅的,應該是喝醉了。他要是跳到泳池裡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想到這裡,不知哪裡突然發出一聲槍響,令所有幽靈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泳池邊的男幽靈對此可謂反應迅速,理所當然般從懷裡掏出一把槍並擺出了防衛的架勢。但隨著第二聲槍響,肚子被擊穿的男幽靈立刻像一大包血袋一樣全身抽搐著跌進泳池,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大片血汙。

接下來發生的事幾乎形同於大規模恐慌。一時間館內槍聲四起,癱倒在地的血袋也越來越多。離我稍遠一點的水面突然濺起了水花,就像被看不見的手拍了一下。一定是子彈吧,看來有人正不顧一切地胡亂開槍。從水花飛濺的方向可以大致推測出槍手所在的方位──不好,我在目前的位置完全就是活靶子,得找個東西擋一下──

我立刻鬆開了視作救命稻草的泳道隔線,像魚兒擺尾一般用雙腳在水裡猛地一踢,迅速地繞到了離自己最近的掩體──也就是克拉拉的身後。她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但緊接著又是一聲槍響──

「嘰、」

趕上了。

遮蔽物在千鈞一髮之際光榮地達成了自己的使命。但緊接著,從其他方向飛來的子彈也擊中了水面。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果斷地潛入了水中。為了躲避彈道,這大概是唯一的辦法了。

水底是個較為安靜的世界。循環過濾系統發出的轟鳴屏蔽了外界的噪音,令我得以享受片刻清閒,這才忽然想起剛剛在中槍之前,克拉拉好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啊,我懂了,是因為看到我在游泳。

在這種突發狀況的刺激下,我的身體已經被切換到了所謂的「忍者模式」,將剛剛還頂多只會施展狗刨式的我──雖然並不只是如此──完美地置換成了我心目中那個泳技還說得過去的「真正的我」。

……不,也有可能根本沒這回事。

自從昨天溺水之後,我就一直覺得體內應該存在一個既不是忍者又不是旱鴨子的自己。

這個版本的自己只是因某種理由碰巧缺席,只要努力一下就能讓她清醒過來。

但是,假如她打從一開始就並不存在呢?

我們終究是幽靈。那個多年前曾以人類的身份存活的自己僅僅是一層曖昧的幻影,粗糙得經不起仔細端詳。

說不定我早已不具備可以被尊稱為「本質」的真實一面,而只能通過為了適配不同場合而出現的各種樣貌來定義自己。

真正的我並不存在。

真正的我早已消亡。

既然如此,何不存在得更肆無忌憚一些?

這才是作為一個幽靈的本分,不是嗎?

儘管這樣的本分確實令人略感空虛……

但是,也並非完全只有缺點。

因為我甚至可以不必受到自我的束縛,獲得極大的自由──

我一路潛到肚子幾乎可以碰到泳池底部的位置,屏住呼吸,用俯泳的動作開始向岸邊移動。

太陽散發的金色紋路與水面上的波光交織在一起,靜靜飄搖在湛藍的水底。我一邊陶醉地欣賞著此番美景,一邊以絲滑的動作破水前行。

為了避免不小心漏氣,我用手指捏住鼻孔,一扭身換成了仰泳的姿勢。隔著水面看到的太陽與記憶當中的模樣幾乎毫無二致,甚至讓我懷疑只要游向那束光,或許就能回到當初的那個夏天。

當然,現實很明顯並非如此。

但此時此刻的我正沉浸在輕飄飄的幸福感當中,所以就連這種不切實際的想像都令心中充滿了歡愉。

直到呼吸漸漸變得困難,才發現好像已經聽不到槍聲了。

於是我橫下心來,把頭伸出了水面。

不出所料,游泳館已經變成了慘不忍睹的地獄。不知為何好多地方都在著火,一部分觀眾席還被炸了個稀巴爛。倖存者全都自顧不暇,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就在不遠處,克拉拉的屍體正仰面朝天地漂浮在水面上。

剛才明明花了那麼大的功夫才把她救起來,沒想到變成屍體之後竟然漂得如此輕鬆。

克拉拉仍然一臉驚詫,雙眼彷彿正望著我的方向。

「克拉拉,我其實是會游泳的。」

但死人當然不會給出答覆。一想到自己又不知在犯什麼蠢,就不禁被逗得笑了起來。

10

游泳館慘案的幾天之後──

我正在家裡一邊喝即溶咖啡一邊吃罐裝餅乾。當然,身上穿的是普通的衣服。

製熱過度的暖氣也已經修理完畢。

在將變冷的咖啡一飲而盡後,我深吸了一口氣。

「請求暫停!比賽暫停!……不對。」

嗯~……

「成績無效!這次不算!……也不對。」

就在這時,門口傳出了擰動門把手的聲音。

扭頭一看,是一臉疲憊的約爾出現在了房門對面。

「小夜子?剛才是在跟誰說話?」

「呃,沒有啊。」

「但我聽到聲音了啊。」

「真的沒什麼啦,只是不太滿意罷了。」

「不太滿意?」

「前幾天在游泳館救克拉拉的時候,我不是這麼喊的嘛,比賽取消什麼的。」

「嗯,的確喊過,帥氣得很哦。」

「……謝謝。但我自己其實不怎麼滿意……感覺還不夠到位。」

「所以在重新演練嗎?」

「嗯。」

「明明事情都結束了?」

「嗯。」

「哦~」

「要喝咖啡嗎?」

「謝謝。」

於是我重新燒好開水,泡了兩杯咖啡。

等我端著咖啡回到桌前,準備拿來當點心的餅乾已經被約爾吃得一乾二淨。

拜託,剛剛還剩很多的好嗎。

「你肚子餓了?」

「沒有,只是累壞了,就想暴飲暴食一下。」

「你是去跟游泳館的館長商量善後的事了吧?」

「嗯,但今天都談完了。被他敲了好大的一筆賠償金。」

「還得起嗎?」

「嗯,因為擺攤賺的錢,露的泳裝店交的租金,還有“福利券”的分成都相當可觀。根據帕琪菲卡的計算,我們賠的錢大概相當於帕特爾先生店裡的兩杯『還說得過去的咖啡』。」

「那豈不是用你的零用錢就足夠了?」

「嗯,飲料攤果然是必不可少的呀。」

接著我們默不作聲地喝起了咖啡。雖然味道還是一樣單調又廉價,但卻莫名地令人放鬆。雖然在游泳池旁沐浴著人造陽光暢飲汽水也是美事一樁,但我還是更喜歡大冷天裡躲在暖洋洋的房間裡慢慢喝熱飲。

「看來比起冷飲,我還是更喜歡喝熱飲呀~」

「啊──

「怎麼了?」

「沒、沒事。」

我正巧也在這樣想。兩個人在同一個瞬間冒出同樣的想法,還真是讓人挺開心的。

但如果說出這句話,搞不好約爾會覺得我是在討好她。

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對不起哦,小夜子。」

「誒?不不不,我其實也挺喜歡喝熱的──

「沒有啦,我是指泳池的事。賺錢雖然也很重要,但我最看重的其實還是小夜子能不能玩得開心。所以才想打造一個令你感到懷念,從而享受到快樂的地方來著。」

約爾邊說邊抿了一口咖啡,同時把手伸進餅乾罐,然後才想起已經被自己吃光了,於是又縮回了手。

「結果卻搞得越來越變調……連我都能看出來,那肯定不是你記憶裡的夏天。」

沒錯,我所熟知的夏天並不存在DJ控制器和經營者專用區,也不會冒出一堆利用游泳來賭博的傢伙。

話雖如此,我此時的心情卻並不差,也沒覺得被人搞砸了任何東西。甚至就在這一刻,湧現在內心深處的情感確實為我帶來了某種奇妙的感懷之情。

「沒那回事啦。」

「但是……」

「我所謂的夏天……怎麼說呢,其實更像是社會共識當中的夏天,或者說是高度理想化的夏天,所以並不完全相當於我心目中的夏天。」

「不一樣嗎?」

「起點是一樣的。夏天總是會讓人盲目地充滿幹勁,開始做各種各樣的新鮮事……但基本上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要嘛就是無法把夏天剛剛開始時的衝勁維持下去,要嘛就是拿不出足夠的勇氣。」

「是嗎?」

「嗯。然後等到夏天過去,滿腹感慨地回顧剛剛經過的季節,就會覺得自己簡直是把日子過得稀裡糊塗。這次的事不是也基本如此嗎?所以如今一想,我似乎確實被這段經歷觸動了懷念之情。」

所以,你可以說是很完美地重現了我心目中的夏天──

說完這番話,又稍稍考慮了一下自己有沒有說漏什麼,最後才放心地喝起了有點變涼的咖啡。

會不會話太多了?可能被沖昏的頭腦還沒有徹底平靜下來吧。

明明夏天早就過去了。

「是嗎,也就是說……可以算歪打正著囉?」

「啊哈哈……再說我們畢竟都是幽靈嘛,做到這個程度已經相當理想了不是嗎?」

「咦?小夜子竟然也說得出如此體諒同胞的話呀~」

我端著咖啡杯站起身來,稍稍掀開厚實的窗簾,透過縫隙眺望著被隔絕在雪幕與夜色當中的小鎮,以及閃爍其中的點點光輝。

寒冷、昏暗、侷促、不便、無聊、危險……但見得到最親愛的朋友,喝得到廉價卻美味的速溶咖啡──這樣的一個燈火通明的小鎮。

哪怕把這裡翻個底朝天,肯定也找不到任何夏日殘存的痕跡。像那種原本不應存在卻莫名出現,把自己偽裝得活靈活現的東西,應該如何稱呼呢?

我想,那或許正可以謂之為始於幻想,也終於幻想的夏日幽靈吧。

「小夜子?你在幹嘛?」

「突然覺得應該目送它一下。」

「目送什麼?」

「呃,就是……逝去的夏天吧。因為……已經不存在了嘛。」

因為沒來得及組織語言,所以說出的話也詞不達意。明明只要說「想要靠在窗邊回味夏天」就好嘛。總是到了事後才懂得反省,真是一點都沒有長進。

但約爾似乎還是聽懂了我的意思,於是心領神會地衝到窗邊,猛地把窗簾一扯,然後推開窗戶大聲嚷道──

「夏天────!再────────────!」

溫暖的房間頓時就充滿了地獄般的酷寒,讓人不免對夏天的暑氣心生眷戀。

哪怕這個夏天,僅僅是無跡可循的虛妄之物。

見我被凍得瑟瑟發抖,約爾笑得前仰後合。於是我瞄準她的側腹,一拳就把她揍得癱軟在地。然後──

「再見。」

這一次,我終於徹底告別了陰魂不散的夏日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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